又到了这可厌的日子,吃过了晚饭,我闷闷的坐在窗前的椅子里,望著窗外那绵绵密密

    的细雨。屋檐下垂著的电线上,挂著一串水珠,晶莹而透明,像一条珍珠项炼。在那围墙旁

    边的芭蕉树上,水滴正从那阔大的叶片上滚下来,一滴又一滴,单调而持续的滚落在泥地

    上。围墙外面,一盏街灯在细雨里高高的站著,漠然的放射著它那昏黄的光线,那么的孤高

    和骄傲,好像全世界上的事与它无关似的。本来嘛,世界上的事与它又有什么关系呢?我叹

    了口气,从椅子里站了起来,无论如何,我该去办自己的事了。

    “依萍,你还没有去吗?”

    妈从厨房里跑了出来,她刚刚洗过碗,手上的水还没有擦干,那条蓝色滚白边的围裙也

    还系在她的腰上。

    “我就要去了。”我无可奈何的说,在屋角里找寻我的雨伞。“到了‘那边’,不要和

    他们起冲突才好,告诉你爸爸,房租不能再拖了,我们已经欠了两个月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,不管用什么方法,我把钱要来就是了!”我说,仍然在找寻我的伞。“你的

    伞在壁橱里。”妈说,从壁橱里拿出了我的伞,交给了我,又望了望天,低声的说:“早一

    点回来,如果拿到了钱,就坐三轮车回来吧!雨要下大了。”

    我拿著伞,走下榻榻米,坐在玄关的地板上,穿上我那双晴雨两用的皮鞋。事实上,我

    没有第二双皮鞋,这双皮鞋还是去年我高中毕业时,妈买给我的,到现在已整整穿了一年半

    了,巷口那个修皮鞋的老头,不知道帮这双鞋打过多少次掌,缝过多少次线,每次我提著它

    去找那老头时,他总会看了看,然后摇摇头说:“还是这双吗?快没有得修了。”现在,这

    双鞋的鞋面和鞋底又绽开了线,下雨天一走起路来,泥水全跑了进去,每跨一步就“咕叽”

    一声,但我是再也不好意思提了它去找那老头了。好在“那边”的房子是磨石子地的,不需

    要脱鞋子,我也可以不必顾虑那双泥脚是否能见人了。妈把我送到大门口,扶著门,站在雨

    地里,看著我走远。我走了几步,妈在后面叫:

    “依萍!”我回过头去,妈低低的说:

    “不要和他们发脾气哦!”

    我点点头,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路,回过头去,妈还站在那儿,瘦瘦小小的身子显得那么

    怯弱和孤独,街灯把她那苍白的脸染成了淡黄色。我对她挥了挥手,她转过身子,隐进门里

    去了。我看著大门关好,才重新转过头,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,在冷风中微微瑟缩了一

    下,握紧伞柄,向前面走去。

    从家里到“那边”,路并不远,但也不太近,走起来差不多要半小时,因为这段路没有

    公共汽车可通,所以我每次都是徒步走去。幸好每个月都只要去一次。当然,这是指顺利的

    时候,如果不顺利,去的那天没拿到钱,那也可能要再去两三次。天气很冷,风吹到脸上都

    和刀子一样锋利,这条和平东路虽然是柏油路面,但走了没有多远,泥水就都钻进了鞋里,

    每踩一步,一股泥水就从鞋缝里跑出来,同时,另一股泥水又钻了进去。冷气从脚心里一直

    传到心脏,彷佛整个的人都浸在冷水里一般。一辆汽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,刚巧路面有一个

    大坑,溅起了许多的泥点,在我跳开以前,所有的泥点,都已落在我那条特意换上的,我最

    好的那条绿裙子上了。我用手拂了拂头发,雨下大了,伞上有一个小洞,无论我怎样转动伞

    柄,雨水不是从洞中漏进我的脖子里,就是滴在我的面颊上。风卷起了我的裙角,雨水逐渐

    浸湿了它,于是,它开始安静的贴在我的腿上,沿著我的小腿,把水送进我的鞋子里。我咬

    了咬嘴唇,开始计算我该问那个被我称作“父亲”的人索取钱的数目——八百块钱生活费,

    一千块钱房租,一共一千八百,干脆再问他多要几百,作为我们母@女冬衣的费用,看样子,

    我这双鞋子也无法再拖过这个雨季了。

    转了一个弯,沿著新生南路走到信义路口,再转一个弯,我停在那两扇红漆大门前面

    了。那门是新近油漆的,还带著一股油漆味道,门的两边各有一盏小灯,使门上挂著的“陆

    寓”的金色牌子更加醒目。我伸手揿了揿电铃,对那“陆寓”两个字狠狠的看了一眼,陆

    寓!这是姓陆的人的家!这是陆振华的家!那么,我该是属于这门内的人呢?还是属于这门

    外的人呢?门开了,开门的是下女阿兰,有两个露在嘴唇外面的金门牙,和一对凸出的金鱼

    眼睛。她撑著把花阳伞,缩著头,显然对我这雨夜的“访客”不太欢迎,望了望我打湿的衣

    服,她一面关门,一面没话找话的说了句:

    “雨下大啦!小姐没坐车来?”

    废话!哪一次我是坐车来的呢?我皱皱眉问:

    “老爷在不在家?”“在!”阿兰点了点头,向里面走去。

    我沿著院子中间的水泥路走,这院子相当大,水泥路的两边都种著花,有茶花和台湾特

    产的扶桑花,现在正是茶花盛开的时候,一朵朵白色的花朵在夜色中依然显得清晰。一缕淡

    淡的花香传了过来。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,是桂花!台湾桂花开的季节特别长,妈就最喜欢

    桂花,但,在我们家里却只有几棵美人蕉。走到玻璃门外面,我在鞋垫上擦了擦鞋子,收了

    雨伞,把伞放在玻璃门外的屋檐下,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。一股扑面而来的暖气使我全身酥

    松,客厅中正燃著一盆可爱的火,整个房里温暖如春。收音机开得很响,正在播送著美国热

    门音乐,那粗犷的乐声里带著几分狂野的热情,在那儿喧嚣著,呼叫著。梦萍——我那异母

    的妹妹,雪姨和爸的小女儿——正斜靠在收音机旁的沙发里,她穿著件大红色的套头毛衣,

    一条紧而瘦的牛仔裤,使她**的身材显得更加引人注目。一件银灰色的短大衣,随随便便

    的披在她的肩膀上,满头乱七八糟的短发,蓬松的覆在耳际额前。一副标准的太妹装束,但

    是很美,她像她的母亲,也和她母亲一样的充满了诱@惑。那对大眼睛和长睫毛全是雪姨的再

    版,但那挺直的鼻子却像透了爸。她正舒适的靠在沙发中,两只脚也曲起来放在沙发上,却

    用脚趾在打著拍子,两只红缎子的绣花拖鞋,一只在沙发的扶手上,另一只却在收音机上

    面。她嘴里嚼著口香糖,膝上放著本美国的电影杂志,摇头晃脑的听著音乐。看到了我,她

    不经心的对我点了个头,一面扬著声音对里面喊:

    “妈,依萍来了!”我在一只长沙发上坐了下来,小心的把我湿了的裙子拉开,让它不

    至于弄湿了椅垫,一面把我湿淋淋的脚藏了一些到椅子背后去。一种微妙的虚荣心理和自尊

    心,使我不愿让梦萍她们看出我那种狼狈的情形。但她似乎并不关心我,只专心的倾听著收

    音机里的音乐。我整理了一下头发,这才发现我那仅有十岁的小@弟弟尔杰正像个幽灵般呆在

    墙角里,倚著一辆崭新的兰陵牌脚踏车,一只脚踩在脚踏上,一只手扶著车把,冷冷的望著

    我。他那对小而鬼祟的眼睛,把我从头到脚仔细的看了一遍,我那双凄惨的脚当然也不会逃

    过他的视线。然后,他抬起眼睛,盯著我的脸看,好像我的脸上有什么让他特别感兴趣的东

    西。他并没有和我打招呼,我也不屑于理他。他是雪姨的小儿子,爸五十八岁那年才生了

    他,所以,他和梦萍间足足相差了七岁。也由于他是爸爸老年时得的儿子,因此特别的得

    宠。但,他却实在不是惹人喜爱的孩子,我记得爸曾经夸过口:“我陆振华的孩子一定个个

    漂亮!”

    这句话倒是真的,我记忆中的兄弟姐妹,不论哪一个“母亲”生的,倒都真的个个漂

    亮。拿妈来说吧。她只生过两个孩子,我和我的姐姐心萍。心萍生来就出奇的美,十五、六

    岁就风靡了整个南京城。小时她很得爸爸的宠爱,爸经常称她作“我的小美人儿”,带她出

    席大宴会,带她骑马。每次,爸的马车里,她戴著大草帽,爸拿著马鞭,从南京的大马路上

    呼叱而过,总引得路人全体驻足注视。可是,她却并不长寿,十七岁那年死于肺病。死后听

    说还有个青年军官,每天到她坟上去献一束花,直到我们离开南京,那军官还没有停止献

    花。这是一个很罗曼蒂克的故事,我记得我小时很被这个故事所感动。一直幻想我死的时

    候,也有这么个青年军官来为我献花。心萍死的那一年,我才只有十岁。后来,虽然有许多

    人抚著我的头对妈说:

    “你瞧,依萍越长越像她姐姐了,又是一个美人胎子。”

    但,我却深深明白,我是没有办法和心萍媲美的。心萍的美丽,还不止于她的外表,她

    举止安详,待人温柔婉转,决不像我这样毛焦火辣。在我的记忆中,心萍该算姐妹里最美的

    一个——这是指我所知道的兄弟姐妹中,因为,爸爸到底有过多少女人,是谁也无法测知

    的。因此,他到底有多少儿女,恐怕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。——除了心萍,像留在大陆的若

    萍、念萍、又萍、爱萍也都是著名的美,兄弟里该以五哥尔康最漂亮,现在在美国,听说已

    经娶了个黄头发的妻子,而且有了三个孩子了。至于雪姨所生的四个孩子,老大尔豪,虽然

    赶不上尔康,却也相差无几。第二个如萍,比我大四岁,今年已经廿四岁,虽谈不上美丽,

    但也过得去。十七岁的梦萍,又是被公认的小美人,只是美得有一点野气。至于我这小@弟弟

    尔杰呢?我真不知道怎么描写他好?他并不是很丑,只是天生给人一种不愉**。眼睛细

    小,眼皮浮肿,眼光阴沉。人中和下巴都很短,显得脸也特别短。嘴唇原长得很好,他却经

    常喜欢用舌头抵住上嘴唇,彷佛他缺了两个门牙,而必须用舌头去掩饰似的。加上他的皮肤

    反常的白,看起来很像一个肺病第三期的小老头,可是他的精力却非常旺盛。在这个家里,

    仗著父母的宠爱,他一直是个小霸王。

    收音机里,一个歌曲播送完了,接著是个播音员的声音。他报告了一个英文歌名,然后

    又报出一连串点唱的人名,什么“××街××号××先生点给××小姐”之类。梦萍把头靠

    在椅背上,小心的倾听著。尔杰在他的角落里,对他的姐姐很发生兴趣的望了一眼,接著又

    悄悄的翻了翻白眼,开始把脚踏车上的铃按得叮铃叮铃的响,一面拚命踏著脚踏,让车轮不

    住的发出“嚓嚓”的声音。梦萍一唬的把杂志摔到地下,大声的对尔杰嚷著说:烟雨朦朦

    2/46

    “你这个捣蛋鬼,把车子推到后面去,再弄出声音来,小心我揍你!”尔杰对他姐姐伸

    了伸舌头,满不在乎的按著车铃说:

    “你敢!男朋友没有点歌给你听,你就找我发脾气!呸!不要脸!你敢碰我,我告诉爸

    爸去!”

    “你再按铃,看我敢不敢打你!”梦萍叫著说,示威的看著她弟弟,一面从地下捡起那

    本杂志,把它卷成一卷捏在手上,作势要丢过去打尔杰。尔杰再度翻白眼,把头抬得高高

    的,怡然自得的用舌头去舔他的鼻子,可惜舌头太短,始终在嘴唇上面打著圈儿。一面却死

    命的按著车铃,铃声响亮而清脆,带著几分挑衅的味道。梦萍跳了起来,高举著那卷杂志,

    嚷著说:“你再按!你再按!”“按了,又怎么样?”一串铃声叮铃当啷的滚了出来,尔杰

    高抬的脸上浮起一个得意的笑。“啪”的一声,那卷画报对著尔杰的头飞了过去,不偏不斜

    的落在尔杰的鼻尖上。铃声戛然而止,尔杰对准他姐姐冲了过去,一把扯住了梦萍的毛衣,

    拚命用头在梦萍的肚子上撞著,同时拉开了嗓门,用惊人的大声哭叫了起来:“爸爸!妈!

    看梦萍打我!哇!哇!哇!”

    那哭声是如此宏亮,以至于收音机里的鼓声、喇叭声、歌唱声都被压了下去。如果雪姨

    不及时从里面屋里跑出来,我真不知道房子会不会被他的声音震倒。雪姨向他们姐弟跑了过

    去,一把拉住尔杰,对著梦萍的脸打了一巴掌,骂著说:

    “你是姐姐,不让著他,还和他打架,羞不羞?你足足比他大著七岁啦!再欺侮他当心

    你爸来收拾你!”

    “小七岁又有什么了不起?你们都向著他,今天给他买这个,明天给他买那个,我要的

    尼龙衬裙到今天还没有买,他倒先有了车子了!一条衬裙不过三、四百块,他的一辆车子就

    花了四千多!……”梦萍双手叉著腰,恨恨的嚷。

    “住嘴!你穷叫些什么?就欠让你爸揍一顿!”

    雪姨大声叱责著,梦萍愤愤的对沙发旁边的小茶几踢了一脚,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

    泄愤的把收音机的声音播大了一倍,立刻,满房间都充满了那狂野的歌声了。雪姨揽过尔杰

    来,用手摸摸他的脑袋,安慰的说:

    “打了哪里?不痛吧?”

    尔杰一面嚷著痛,一面不住的抽噎著,但眼睛里却一滴眼泪都没有。雪姨转过身来,似

    乎刚刚才发现我,做出一股惊讶的样子来说:“什么时候来的?你妈好吧?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我暗中咬了咬牙,心里充满了不自在。雪姨拉著尔杰,在沙发里坐下来,不住

    的揉著尔杰的头,虽然尔杰挨打的地方并不在头上,但他似乎也无意于更正这点,任由他母

    亲揉著,一面不停的呜咽,用那对无泪的眼睛悄悄的在室内窥视著。“爸在家吧?”我忍不

    住的问,真想快点办完事,可以回到我们那个简陋的小房子里去,那儿没有豪华的设备,没

    有炉火,没有沙发,但我在那儿可以自由自在的呼吸。妈一定已经在等著我了,自从去年夏

    天,我为了取不到钱和雪姨发生冲突之后,每次我到这儿来,妈都要捏著一把汗。可怜的妈

    妈,就算为了她,我也得尽量忍耐。

    “振华!依萍来啦!”雪姨并不答复我,却对著后面的房子叫了一声。她的年龄应该和

    妈差不多,也该有四十六、七了,可是她却一点都不显老,如果她和妈站在一起,别人一定

    会认为妈比她大上十岁二十岁,其实,她的大儿子尔豪比我还要大五岁呢!她的皮肤白皙而

    细致,虽然年龄大了,依然一点都不起皱纹,也一点都不干燥。她很会妆扮自己,永远搽得

    脸上红红白白的,但并不显得过火,再加上她原有一对水汪汪的眼睛,流盼生春,别有一种

    风韵,这种风韵,是许多年轻人身上都找不出来的。她身材纤长苗条,却**匀称,既不像

    一般中年妇人那样发胖,也没有像妈那样枯瘦干瘪。当然,她一直过著好日子,不像妈那样

    日日流泪。

    爸从里面屋子里出来了,穿著一件驼绒袍子,头上戴著顶小小的绒线帽,嘴里衔著他那

    年代古老的烟斗。他皱著眉头,用严肃的眼光冷冷的看了我一眼。我虽然不喜欢他,但依然

    不能不站起身来,对他恭敬的叫了声爸爸。他不耐的对我挥了挥手,似乎看出我这恭敬的态

    度并不由衷,而叫我免掉这套虚文。我心中颇不高兴,无奈而愤恨的坐了回去,爸眉头皱得

    更紧了,回过头去对梦萍大声嚷:

    “把收音机关掉!”梦萍扭了扭腰,噘起了嘴,不情愿的关掉了收音机,室内马上安静

    了许多。爸在雪姨身边坐了下来,望著尔杰说:

    “又怎么回事了?”“和梦萍打架了嘛!”雪姨说,尔杰乘机把呜咽的声音加大了一

    倍。爸没有说话,只阴沉的用眼光扫了梦萍一眼,梦萍努著嘴,有点胆怯的垂下了眼睛,嘴

    里低低的叽咕了一句:

    “买了辆新车子就那么神气!”

    爸再扫了梦萍一眼,梦萍把头缩进大衣领子底下,不出声了。爸转过头来对著我,眼光

    锐利而森冷,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一点笑容都没有,好像法官问案似的:

    “怎么样?你妈的身体好一点没有?”

    亏你还记得她!我想。却不能不柔声的回答:“还是老样子,常常头痛。”

    “有病,还是治好的好。”爸说,轻描淡写的。

    治好的好,钱呢?为了每个月来拿八百块钱生活费,我已经如此低声下气的来乞讨了。

    我沉默著没有说话,爸取下烟斗来,在茶几上的烟灰碟子里敲著烟灰,雪姨立即接过了烟

    斗,打开烟叶罐子,仔细的装上烟丝,再用打火机点燃了,自己吸了吸,然后递给爸。爸接

    了过来,深深的吸了两口,似乎颇为满足的靠进了沙发里,微微的眯起了眼睛,在这一瞬

    间,他看起来几乎是温和而慈祥的,两道生得很低的眉毛舒展了。眼睛里也消夫了那抹严厉

    而有点冷酷的寒光。我窃幸我来的时候还不错,或者,我能达到我的目的,除生活费和房租

    外,能再多拿一笔!一条白色的小狮子狗——蓓蓓——从后面跑进了客厅,一面拚命摇著它

    那短短的,多毛的小尾巴。跟在它后面的,是它年轻的女主人如萍。如萍是雪姨的大女儿,

    比我大四岁,一个腼腆而没有个性的少女,和她的妹妹梦萍比起来,她是很失色的,她没有

    梦萍美,更没有梦萍活泼,许多时候、她显得柔弱无能,她从不敢和生人谈话,如果勉强她

    谈,她就会说出许多不得体的话来。她也永远不会打扮自己,好像无论什么服装穿到她身

    上,都穿不整齐利落似的。而且她对于服装的配色,简直是个低能。拿现在来说吧,她上身

    是件葱绿色的小棉袄,**却是条茄紫色的西服裤。脖子上系著条彩花围巾,猛一出现,真

    像个京戏里的花旦!不过,不管如萍是怎样的腼腆无能,她却是这个家庭里我所唯一不讨厌

    的人物,因为她有雪姨她们所缺少的一点东西——善良。再加上,她是这个家庭里唯一对我

    没有敌意或轻视的人。看见了我,她对我笑了笑,又有点畏缩的看了爸一眼,仿佛爸会骂她

    似的。然后她轻声说:“啊,你们都在这里!”又对我微笑著说:“我不知道你来了,我在

    后面睡觉,天真冷……怎么,依萍,你还穿裙子吗?要我就不行,太冷。”她在我身边坐了

    下来,慵懒的打了个哈欠,她的手正好按在我湿了的裙子上,立即惊异的叫了起来:“你的

    裙子湿了,到里面去换一条我的吧!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!我就要回去了!”我说。

    蓓蓓摇著尾巴走了过来,用它的头摩擦著我的腿,我摸了摸它,它立刻把两只前爪放在

    我的膝上,它的毛太长了,以至于眼睛都被毛所遮住了。它从毛中间,用那对乌黑的眼珠望

    著我,我拂开它眼前的毛,望著那骨碌碌转著的黑眼珠,我多渴望也有这样一条可爱的小

    狗!

    “蓓蓓,过来!”雪姨喊了一声,小狗马上跳下我的膝头,走到雪姨的身边去。雪姨用

    手**著它的毛,一面低低的,像是无意似的说:“看!才洗过澡,又碰了一身泥!”

    我望了雪姨一眼,心中浮起一股轻蔑的情绪,这个女人只会用这种明显而不深刻的句子

    来讽刺我,事实上,她使我受的伤害远比她所暴露的肤浅来得少。她正是那种最浅薄最小气

    的女人,我没有说话。爸在沙发椅中,安闲的吸著烟斗,烟雾不断的从他那大鼻孔里喷出

    来,他的鼻子挺而直,正正的放在脸中间。据说爸在年轻时是非常漂亮的,现在,他的脸变

    长了,眉毛和头发都已花白,但这仍然没有减少他的威严。他的皮肤是黑褐色的,当年在东

    北,像他这样肤色的人并不多,因此,这肤色成为他的标志,一般人都称他作“黑豹陆振

    华”。那时他正是不可一世的风云人物,一个大军阀,提起黑豹陆振华,可以使许多人闻名

    丧胆。可是,现在“黑豹”老了,往日的威风和权势都已成过去,他也只能坐在沙发中吸吸

    烟斗了。但,他的肤色仍然是黑褐色的,年老没有改变他的肤色,也没有改变他暴躁易怒的

    脾气,我常想,如果现在让他重上战场的话,或者他也能和年轻时一样骁勇善战。他坐在沙

    发里,脸对著我和如萍,我下意识的觉得,他正在暗中打量著我,似乎要在我身上搜寻著什

    么。我有些不安,因为我正在考虑如何向他开口要钱,这是我到这儿来的唯一原因。

    “爸,”我终于开口了。“妈要我来问问,这个月的钱是不是可以拿了?还有房租,我们已

    经欠了两个月。”

    爸从眯著的眼睛里望著我,两道低而浓的眉毛微微的蹙了一下,嘴边掠过一抹冷冷的微

    笑,好像在嘲笑什么。不过,只一刹那间,这抹微笑就消失了,没有等我说完,他回过头去

    对雪姨说:“雪琴,她们的钱是不是准备好了?”接著,他又转过头来看著我,眼睛张大

    了,眼光锐利的盯在我的脸上说:“我想,假如不是为了拿钱,你大概也不会到这儿来的

    吧?”

    我咬了咬嘴唇,沉默的看了爸一眼,心里十分气愤,他希望什么呢?我和他的关系,除

    了金钱之外,又还剩下什么呢?当然除非为了拿钱,我是不会来的,也没有人会欢迎我来

    的,而这种局面,难道是我造成的吗?他凭什么问我这句话呢?他又有什么资格问我这句话

    呢?雪姨抿著嘴角,似笑非笑的看看我,对如萍说:烟雨朦朦3/46

    “如萍,去把我抽屉里那八百块钱拿来!”

    如萍站起身来,到里面去拿钱了。我却吃了一惊,八百块!这和我们需要的相差得太远

    了!

    “哦,爸,”我急急的说:“我们该了两个月房租,是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了,而且,我

    们也需要制一点冬衣,天气一天比一天冷,又快过阴历年了,妈只有一件几年前做的丝绒袍

    子,每天都冻得鼻子红红的,我……我也急需添制一些衣服……如果爸不太困难的话,最好

    能多给我们一点!”我一口气的说著,为我自己乞求的声调而脸红。

    “你想要多少呢?”爸眯著眼睛问。

    “两千五百块!”我鼓足勇气说,事实上,我从没有向爸一口气要求过这么多。“依

    萍,你大概有男朋友了吧?”雪姨突然插进来说,仍然抿著嘴角,微微的含著笑。

    我愣了一下,一时实在无法明白她是什么意思。她轻轻的笑了声说:“有了男朋友,也

    就爱起漂亮来了,像如萍呀,一年到头穿著那件破棉袄,也没有说一声要再做一件。本来,

    这年头添件衣服也不简单,当家的就有当家的苦。这儿不像你妈,只有你一个女儿,手上又

    有那么点体己钱,爱怎么打扮你就怎么打扮你,这里有四个孩子呢!如萍年纪大一点,只好

    吃点亏,就没衣服穿了,好在她没男朋友,也不在乎,我们如萍就是这么好脾气。”我静静

    的望了她一会儿,我深深了解到一点,对于一个不值得你骂的人,最好不要轻易骂他。有的

    时候,眼光会比言语更刺人。果然,她在我的眼光下瑟缩了,那个微笑迅速的消失,起而代

    之的,是一层愤怒的红潮。看到已经收到了预期的效果,我调回眼光望著爸,爸的脸上有一

    种冷淡的,不愉快的表情。“可以吗?”我问。“你好像认为我拿出两千五百块钱是很方便

    的事似的。”爸说,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。

    “我并不认为这样,不过,如果你能给尔杰买一辆全新的兰陵牌脚踏车的话,应该也不

    太困难拿出两千五百块钱给我们!”话不经考虑的从我嘴里溜了出来,立刻,我知道我犯了

    个大错误,爸的眉头可怕的紧蹙了起来,从他凶恶而凌厉的眼神里,我明白今天是绝对拿不

    到那笔钱了。

    “我想我有权利支配我的钱。”爸冷冷的说:“你还没有资格来指责我呢。我愿意给谁

    买东西就给谁买,没有人能干涉我!”雪姨白皙的脸上重新漾出了笑容,尔杰也忘记了继续

    他的呜咽。“哦,爸,”我咽了一口口水,想挽回我所犯的错误:“我们不能再不付房租

    了,如果这个月付不出来,我们就要被赶出去,爸,你总不能让我们没有地方住吧?”

    “这个月我的手头很紧,没有多余的钱了,你先拿八百块去给你妈,其他的到过年前再

    来拿!”爸说,喷出一口浓厚的烟雾。“我们等不到过年了!”我有点急,心里有一股火在

    迅速的燃烧起来。“除非我和妈勒紧裤带不吃饭!”

    “不管怎样,”爸严厉的说,浓黑的眉毛皱拢在一起,低低的压在眼睛上面,显出一种

    恶狠狠的味道。“我现在没有多余的钱,只有八百块,你们应该省著用,母@女两个,能用多

    少钱呢?你们要那么多钱做什么?”

    雪姨忽然笑了一声,斜睨著眼睛望著我说:

    “你妈那儿不是有许多首饰吗?是不是准备留著给你作嫁妆?这许多年来,你妈也给你

    攒下一些钱了吧?你妈向来会过日子,不像我,天天要靠卖东西来维持!”

    我狠狠的盯了雪姨一眼,我奇怪爸竟会看不出她的无知和贪婪!我勉强压抑著自己沸腾

    的情绪,和即将爆发的坏脾气,只冷冷的说了一句:“我可没有如萍和梦萍那样的好福气,

    如果家里还有东西可以卖的话,我也不到这儿来让爸为难了!”

    “哦,好厉害的一张嘴!”雪姨说,仍然笑吟吟的:“怪不得你妈要让你来拿钱呢!说

    得这么可怜,如果你爸没钱给你,倒好像是你爸爸在虐待你们似的!”

    如萍从里面房里出来了,拿了一叠钞票交给雪姨,就依然坐在我的身边,我本来不讨厌

    她的,但现在也对她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之感,尤其看到她手上那个蓝宝石戒指,映著灯

    光反射著一条条紫色的光线时,多么华丽和富贵!而我正在为区区几百块钱房租而奋斗著。

    雪姨把钱交给了爸爸,似笑非笑的说:

    “振华,你给她吧,看样子她好像并不想要呢!”

    “你到底要不要呢?”爸不耐的问,带著点威胁的意味。

    “爸,你不能多给一点吗?最起码,再给我一千块钱付房租好不好?”我忍著一肚子的

    火,竭力婉转的说,我了解我今天是必须拿到钱回家的,家里有一百项用度在等钱。

    “告诉你,”爸紧绷著脸,厉声的说:“你再多说也没用,你要就把这八百块钱拿去,

    你不要就算了,我没有时间和你泡蘑菇!”“爸,”我咽了一口泪水,尽力抑制著自己。

    “没有付房租的钱,我们就没有地方住了,你是我的父亲,我才来向你伸手呀!”“父

    亲?”爸抬高了声音说:“父亲也不是你的债主!就是讨债的也不能像你这样不讲理!没有

    钱难道还能变魔术一样变出来?八百块钱,你到底要不要?不要就趁早滚出去!我没时间听

    你噜苏!你和你妈一样生就这份噜苏脾气,简直讨厌!”我从沙发上猛然的站了起来,血液

    涌进了我的脑袋里,我积压了许久的愤怒在一刹那间爆发了,我凶狠的望著我面前的这个

    人,这个我称作父亲的人!理智离开了我,我再也约束不住自己的舌头:“我并不是来向你

    讨饭的!抚养我是你的责任,假如当初在哈尔滨的时候,你不利用你的权势强娶了妈,那也

    不会有我们这两个讨厌的人了。如果你不生下我来,对你对我,倒都是一种幸运呢!”

    我的声音喊得意外的高,那些话像倒水一般从我嘴里不受控制的倾了出来,连我自己都

    觉得惊异,我居然有这样的胆量去顶撞我的父亲——这个从没有人敢于顶撞的人。爸的背脊

    挺直了,他取下了嘴边的烟斗,把手里的钱放在小茶几上,锐利的眼睛里像要冒出火来,紧

    紧的盯著我的脸。这对眼睛使我想起他的绰号“黑豹陆振华”。是的,这是一只豹子,一只

    豹子的眼睛,一只豹子的神情!他的两道浓眉在眉心打了一个结,嘴唇闭得紧紧的,呼吸从

    他大鼻孔里沉重的发出声音来。有好一阵时间,他直直的盯著我不说话。他那已经干枯却依

    然有力的手握紧了沙发的扶手,一条条的青筋在手背上突出来,我知道我已经引起了他的脾

    气,凭我的经验,我知道什么事会发生了,我触怒了一只凶狠的豹子!

    “你的话是什么意思?”爸望著我问,声音低沉而有力。

    我感到如萍在轻轻的拉我的衣角,暗示我想办法转圜。我看到梦萍紧张的缩在沙发中,

    诧异的瞪著我。我有些瑟缩了,爸又以惊人的大声对我吼了一句:

    “说!你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我一震,突然看到雪姨靠在沙发里,脸上依然带著她那可恶的微笑,尔杰张大了嘴倚在

    她的怀里。愤怒重新统治了我,我忘了恐惧,忘了我面前的人曾是个杀人如儿戏的大军阀,

    忘了母亲在我临行前的叮咛,忘了一切!只觉得满腔要**的话在向外冲,我昂起头,不顾

    一切的大叫了起来:

    “我没有什么意思,我只是投错了胎,作了陆振华的女儿!如果我投生在别的家庭里,

    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伸著手向我父亲乞讨一口饭吃!连**尚懂得照顾它们的孩子,我是有

    父亲等于没父亲!爸爸,你的人性呢?就算你对我没感情,妈总是你爱过的,是你千方百计

    抢来的,你现在就一点都不……”爸从沙发里站起来,烟斗从他身上滑到地下。他紧紧的盯

    著我的脸,那对豹子一样的眼睛里燃烧著一股残忍的光芒,由于愤怒,他的脸可怕的歪曲

    著,额上的青筋在不住的跳动,他向我一步步的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你是什么人?敢这样对我说话?”爸大吼著:“我活到六十八岁,还从没有人敢教训

    我!尔杰,去给我拿条绳子来!”

    我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,但,沙发椅子挡住了我,我只好站在那儿。尔杰兴奋得眼珠突

    出了眼眶,立即快得像一支箭一样去找绳子了。我不知爸要把我怎么样,捆起我来还是勒死

    我?我开始感到几分恐惧,坐在沙发里的如萍,正浑身发著抖,抖得沙发椅子都震动了,这

    影响了我的勇气,但是,愤怒使我无法运用思想,而时间也不允许我脱逃了。尔杰已飞快的

    拿了一条粗绳子跑了出来,爸接过绳子,向我迫近,看到他握著绳子走过来,我狂怒的说:

    “你不能碰我!你也没有资格碰我!这许多年来,你等于已经把我和妈驱逐出你的家庭

    了,你从没有尽过做父亲的责任,你也没有权利管教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爸从齿缝中说,把绳子在他手上绕了三四圈,然后举得高高的,嚷著说:

    “看我能不能碰你!”

    一面嚷著,他的绳子对著我的头挥了下来,如萍慌忙跳了起来,躲到她妹妹梦萍那儿去

    了。我本能的一歪身子,这一鞭正好抽在我背上,由于我穿著短大衣,这一鞭并没有打痛

    我,但我心中的怒潮却淹没了一切,我高声的,尽我的力量大声嚷了起来:“你是个魔鬼!

    一个没有人性的魔鬼!你可以打我,因为我没有反抗能力,但我会记住的,我要报复你!你

    会后悔的!你会受到天谴!会受到报应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报复吧!我今天就打死你!”

    爸说,他的鞭子下得又狠又急,像雨点一样落在我的头上和身上,我左右的闪避抵不过

    爸的迅速,有好几鞭子抽在我的脸上,由于痛,更由于愤怒,眼泪涌出我的眼眶,我拚命的

    叫骂,自己都不知道在骂些什么。终于,爸打够了,住了手,把绳子丢在地下,冷冷的望著

    我说:

    “不教训你一下,你永远不知道谁是你的父亲!”

    我拂了拂散乱的头发,抬起头来,直望著爸说:

    “我有父亲吗?我还不如没有父亲!”

    爸坐进了沙发,从地上拾起了他掉下去的烟斗,深深的看了我一眼。他的愤怒显然已经

    过去了。从茶几上拿起了那八百块钱,他递给我,用近乎平静的声调说:烟雨朦朦4/46

    “先把这八百块钱拿回去,明天晚上再来拿一千五去缴房租和做衣服!”怎么,他竟然

    慷慨起来了?如果我理智一点,或者骨头软一点,用一顿打来换两千三百元也不错,但我生

    来是倔强任性的!我接过了钱,望著爸和雪姨,雪姨还在笑,笑得那么怡然自得!我昂了一

    下头,朗声说: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陆振华的女儿!”我望著爸,冷笑著说:“你错了,两千三百元

    换不掉仇恨,我再也不要你们陆家的钱了!我轻视你,轻视你们每一个人!不过,我要报复

    的!现在,把你们这个臭钱拿回去!”说著,我举起手里的钞票,用力对著雪姨那张笑脸上

    扔过去。当这些钞票在雪姨脸上散开来落在地下时,我是那么高兴,我终于把她那一脸的笑

    摔掉了!我回转了身子,不再望他们一眼,就冲出了玻璃门。在院子里,我一头撞到了刚从

    外面回来的尔豪身上,我猛力的推开了他,就跑到大门外面去了。

    当我置身在门外的大雨中,才发现我在狂怒之中,竟忘记把雨伞带出来,为了避免再走

    进那个大门,我不愿回去拿。靠在墙上,我想到等我带钱回去的妈妈,和她那一句亲切而凄

    凉的话:“如果拿到了钱,就坐三轮车回来吧!”我的鼻子一阵酸,眼泪就不受限制的滚了

    下来。于是,我听到门里面尔豪在问:“怎么回事?我刚刚碰到依萍,她像一只野兽一样冲

    出去!”“管她呢!她本来就是只野兽嘛!”是雪姨尖锐而愤怒的声音,接著又在大叫著:

    “阿兰!阿兰!拿拖把来拖地!每次她来都泥狗似的弄得一地泥!”

    我站在那两扇红门前面,郑重的对自己立下了一个誓言:

    “从今以后,我要不择手段,报复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个人!”翻起了外套的领子,我在

    大雨中向家里走去,雨水湿透了我的衣服和头发。

    2

    我对著镜子,把我齐肩的头发梳整齐了,扎上一条绿色的缎带,再淡淡的施了一层脂

    粉,妈说我这样打扮看起来最文静,而我就需要给人一个文静的感觉。这已经是我谋职的第

    五天了,与其说是谋职,不如说是到处乱撞,拿著一大叠剪报,满街奔波,上下公共汽车,

    淋著雨,各处碰钉子!今天也不会有结果的,我明明知道,却不能不去尝试。我手中有今天

    报上新刊登的几个人事栏的启事。第一则,是个私人医院要征求一个护士。第二则,是个没

    没无闻的杂志社,要一个助理编辑。第三则,是个××公司,征求若干名貌端体健的未婚女

    职员。一切结束停当,大门呀的一声被拉开了,妈急急忙忙的跑上榻榻米,手里提著把油纸

    伞,苍白的脸上浮著个勉强的微笑。“哦,依萍,我到郑太太那儿给你借了把伞来,不要再

    冒著雨跑吧,弄出病来就更麻烦了!你的鞋子已经修好了……巷口那老头说,修鞋的钱以后

    再算吧。他……真是个好人呢!”

    我看了妈一眼,她的脸色白得不大对头,我忍不住问:

    “妈,你没有不舒服吧?”“哦,没有,我很好。”妈说,努力的微笑了一下。笑得有

    点可怜,我猜想,她的头痛病一定又犯了。她在床前榻榻米上铺著的一张虎皮上坐了下来,

    这张虎皮是从北方带出来的,当初一共有七张,现在只剩一张了。妈常常坐在这张虎皮上做

    些针线,寒流一来,妈的冬衣不够,就裹著这张虎皮坐在椅子里,把虎皮的两只前爪交叉的

    围在脖子上。在我们这简陋的两间小房子里,只有从这张虎皮上,可以看出我们以前有过的

    那段奢华富贵的生活。

    “妈,我或者可以借到一点钱,中午不要等我回来吃饭,晚上也一样。我想到方瑜那儿

    去想想办法。”方瑜是我中学时的同学,也是我的好朋友。

    妈妈望著我,好半天才说:

    “只怕借了钱也还不起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我找到事就好了。”我说:“唉,真该一毕业就去学点打字速记的玩意儿,也免

    得无一技之长,高中文凭又没人看得起。”我拿了油纸伞,走到玄关去穿鞋子,门外的天空

    是灰暗的,无边无际的细雨轻飘飘的洒著,屋檐下单调的滴著水。妈又跟到门口来,看著我

    走出门,又走来帮我关大门,等我走到了巷子里,她才吞吞吐吐的说了一句:

    “能早点回来,还是早点回来吧!”

    我瞅了妈一眼,匆匆的点点头,撑开了伞,向前面走去。研究了一下路线,应该先到那

    个私人医院,地址是南昌街的一个巷子里,为了珍惜我口袋中仅有的那四块钱,我连公共汽

    车都不想坐,就徒步向南昌街走去。到了南昌街,又找了半天,才找到那个巷子,又黑又暗

    又狭窄,满地泥泞,我的心就冷了一半。在那个巷子中七转八转,弄了满腿的泥,终于找到

    了那个医院,是一座二层楼的木板房子,破破烂烂的,门口歪歪的挂著一个招牌,我走近一

    看,上面写的是:

    “福安医院—留日博士林××

    专治:花柳、淋病、下疳、阳痿、早泄”

    旁边还贴著个红条子,上面像小学生的书法般歪歪倒倒的写著几个字:“招见习护士一

    名,能吃苦耐劳者,学历不拘。”我深深吸了口冷气,连进去的勇气都没有,立即掉转身子

    走回头路,这第一个机会,就算是完蛋了!把这张剪报找出来丢进路边的垃圾箱里,再从泥

    泞中穿出巷子,看看手表,已将近十一点了。现在,只有再去试试另外那两个地方了,先到

    那个杂志社,地址在杭州南路,干脆还是安步当车走去。到了杭州南路,又是七转八转,这

    杂志社也在一个巷子里,也是个木造楼房,门口的牌子上写著五个龙飞凤舞的字:

    “东南杂志社”老实说,我就从没看过什么东南杂志,但,这五个字却写得满有气派,

    或者是个新成立的杂志也说不定。我摸摸头发,整整衣裳,上前去敲了敲门。事实上,那扇

    门根本就开著,门里是一间大约四个半榻榻米大的房间,房里塞著一张大书桌和一张教室用

    的小书桌,已经把整个房间塞得满满的了。在那大书桌前面,坐了一个三十几岁的年轻男

    人,穿著件皮夹克,叼著香烟,看著报纸,一股悠闲劲儿。听到我敲门的声音,他抬起头

    来,看看我,怀疑的问:“找谁?”“请问,”我说:“这里是不是需要一个助理编辑?”

    “哦,是的,是的,”他慌忙站起身来,一叠连声说:“请进,请进。”我走了进去,

    他示意要我在那张小书桌前坐下,拿出一张稿纸和一支原子笔给我,说:

    “请先写一个自传。”我没有料到还有这样一著,也只得提起笔来,把籍贯年龄姓名学

    历等写了一遍,不到五分钟,就草草的结束了这份自传。那男人把我的自传拿过去,煞有介

    事的看了一遍,点点头说:“不错,不错,陆小姐对文艺工作有兴趣吗?”

    “还好。”我说,其实,我对文艺的兴趣远没有对音乐和绘画高。“唔,”那男人沉吟

    了半晌,从抽屉里拿出几份刊物来,递给我说:“我们这刊物主要是以小说为主,就像这几

    份这样,你可以先看看。”我接过来一看,原来是三份模仿香港虹霓出版社出版的小说报,

    另标题为“现代新小说报”。第一份用很糟的印刷红红绿绿的印著一个半@裸的女人,小说的

    题目是《魔女》。我翻了翻,里面也有许多插图,看样子也是模仿高宝的画,几可和高宝的

    乱真。第二份小说题目是《粉红色的周末》,第三份是《寂寞今宵》。不用看内容,我也可

    以猜到里面写些什么了。每份的后面,还堂而皇之的印著“东南杂志社出版”的字样。那男

    人对我笑笑,说:“我们现在就以出小说报为主,陆小姐如果有兴趣,我们欢迎你来加入。

    至于工作呢,主要就是收集这些小说。坦白说,天下文章一大抄,这几份的故事都是我在二

    十几年前的旧杂志和报纸里翻出来的,把人名地点改一改,再加入一些香艳刺激的东西,就

    成为一篇新的了。至于插图呢,多数都是香港小说报和外国画报中剪下来的。所以我们的工

    作,是以收集和剪辑为主,如果陆小姐自己能写,当然更好了,写这种故事不要什么技巧,

    只要曲折离奇,香艳刺激就行了,现在一般人就吃这一套,我们这刊物销路还挺不错呢!”

    他自说自话了一大堆,居然面有得色,对于抄袭前人的东西及偷取别人的插图,好像还

    很沾沾自喜。怪不得我觉得那些插图像透了高宝的画,原来就是偷人家的!我生平最看不起

    这种文艺败类,站起身来,我急于想走,那人还在絮絮不停:“我们这杂志一切草创,待遇

    吗?暂定两百元一个月,每个月要出四本小说报……”

    “好,”我打断了他:“谢谢您,这工作对我不大合适,对不起,你们还是另外录取别

    人吧!”

    说完,我匆匆忙忙的走出了这伟大的“东南杂志社”,那男人错愕的站著,大有不解之

    态。走出了巷子,我把手里那三份刊物丢进了垃圾箱,长长的吐了口气。好,三个机会已经

    去掉了两个,现在剩下的只有那个××公司了。看看表,已将近一点了,在一家台湾小馆子

    里吃了两块钱一碗的面,就算结束了我的午餐。然后,搭上公共汽车,在西门町下车,依址

    找著了那个××公司。

    这是坐落在衡阳路的一座楼房,下面是家商行,并没有××公司的招牌,我对了半天,

    号码没有错,只得走进去询问那个女店员,女店员立即点点头,指示我从楼梯上楼去,我上

    了楼,眼前忽然一亮,这是间设备得很华丽的办事处,里面有垂地的绒窗帘和漂亮的长沙

    发,还有三张漆得很亮的书桌。现在,屋里已经有了七八个打扮得十分艳丽的少女,在那儿

    等待著。靠门口的一张桌子上,坐著一个年轻的办事员,看到了我,他问:“应征的?”

    “是的,”我点点头。“请先登记一下。”他递给我一张卡片,上面印著姓名、籍贯、年龄

    各栏,我依照各栏填好了,那职员把它和一大叠卡片放在一起,指指沙发说:“你先等一

    等,我们经理还没来,等我们经理来了要问话。”所谓问话,大概就是口试,我依言在长沙

    发上坐了下来。一面百无聊赖的打量著另外那七八个应征的人,真是燕瘦环肥,各有千秋,

    不过,大都浓装艳抹得十分粗俗。我这一等,足足等了将近两小时,到下午四点钟,室内又

    添了六七个人,那位经理才姗姗而来。这经理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,穿著大衣,围著围

    巾,进门后还在喊冷。那职员恭恭敬敬的站了起来,把一叠卡片交给他,他接过卡片,取下

    了围巾,满脖子都是肥肉,倒是个标准的脑满肠肥的生意人。他抬起眼睛来,对室内所有的

    人,一个一个看过去,这对眼睛居然十分锐利,那些女孩子们随著他的眼光,都不由自主的

    搔首弄姿起来。他的眼光停在我的身上了,把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然后指著我说:烟雨朦

    朦5/46

    “你!先过来,其余的人等一等!”

    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按秩序而先叫我,他在中间的书桌前坐了下来,我走过去,发现他

    十分注意我走路的姿态。当我站在他面前,他用那对权威性的眼睛在我脸上逡巡了一个够,

    然后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“陆依萍。”他在那叠卡片中找出我的那一张,问:

    “是这张吗?”“是的。”他仔细的看了一遍,问:

    “高中毕业?”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。他点点头,看样子很满意,又望了我一会儿,他

    突然说:

    “请你把短外套脱掉。”

    我一愣,这算什么玩意儿?但是我依然照他的话脱掉了短外套,我里面穿的是一件黑色

    套头毛衣。他瞟了我一眼,就用红笔在我那张卡片上打了个记号,对我微笑著说:

    “陆小姐,你已经录取了,下星期一起,到这儿来先受一个礼拜的训练。待遇你不用担

    心,每个月收入总在两三千元以上。”我又一愣,这样就算录取了?既不考试也没有测验的

    问题,两三千元一月,这是什么工作?我呆了一呆,问:

    “我能请问工作的性质是什么吗?”

    “你不知道?”他问。“不是招请女职员吗?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是的,也可说是女职员,”他说:“事实是这样,大概阴历年前,我们在成都路的蓝

    天舞厅就要开幕……”

    “哦,”我倒抽了一口冷气。“你们是在招请**。”

    “唔,”那经理很世故的微笑著。“你不要以为**的职业就低了,其实,**的工作

    是很清白很正经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可是,”我昂著头说:“我不做**,对不起!”我转身就向门外走,那经理叫住了

    我:

    “等一下,陆小姐。”他上上下下看看我。“你再考虑一下,我们这儿凡是录取的小

    姐,都可以先借支两千元,等以后工作时再分期扣还。你先回去想想,我们保留你的名额,

    如果你改变意思想来,随时可以到这儿来通知我们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您。”我说,点了一个头,毫不考虑就走下了楼梯。先借两千元,真不错!他大

    概看出我急需钱,但是我再需要钱也不能沦为**!下了楼,走出商行的大门,站在热闹的

    衡阳街上,望著那些食品店高悬的年货广告,和那些服装店百货店所张挂的年关大廉价的红

    布条,以及街上熙熙攘攘、忙忙碌碌的人群,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楚。是的,快过年了,房

    东在催著我们缴房租,而家里已无隔宿之粮,我能再空著手回家吗?一日的奔波,又是毫无

    结果,前面一大堆等著钱来解决的问题,我怎么办?搭上公共汽车,我到了方瑜家里。方瑜

    和我在学校中是最要好的,我们同是东北人,也同样有东北人的高个子,每学期排位子,我

    们总是坐在一块儿。她爱美术,我爱音乐,还都同样是小说迷。为了争论一本小说,我们可

    以吵得面红耳赤,几天不说话,事情一过,又和好如初。同学们称我们为哼哈二将。高中毕

    业,她考上师大艺术系,跨进了大学的门槛。我呢?考上了东海大学国文系,学费太高,而

    我,也不可能把妈一个人留在台北,自己到台中去读书。所以考上等于没考上。决定在家念

    书,第二年再考。第二年报考的第一志愿是师大音乐系,术科考试就一塌糊涂,我既不会钢

    琴,只能考声乐,但我歌喉虽自认不错,却没受过专门训练,结果是一败涂地!学科也考得

    乱七八糟,放榜后竟取到台中静宜英专,比上次更糟,也等于没考上。所以,方瑜进了大

    学,我却至今还在混时间,前途是一片茫茫。

    方瑜的父亲是个中学教员,家境十分清苦,全赖她父亲兼课及教补习班来勉强维持,每

    天从早忙到晚,方瑜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,她是老大,一家六口,食指浩繁。家中没有请下

    女,全是由她母亲一手包办家务,也够劳累了。但,他们一家人都有北方人特有的热情、率

    直和正义感。所以,虽然他们很苦,我相信他们依然是唯一能帮助我的人。

    方瑜的家在中和乡,公家配给的宿舍,一家六口挤在三间六席大的房子里,台风季节还

    要受淹水威胁。方瑜和她妹妹共一间房子,她妹妹刚读小学二年级。

    我敲了门,很侥幸,方瑜在家,而且是她自己给我开的门,看到了我,她叫了起来:

    “陆依萍,是你呀,我正在猜你已经死掉了呢!”“喂,客气点,一见面就咒人,怎么

    回事?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这么久都不来找我!”

    “你还不是没有来找我!”

    “我忙嘛,要学期考了,你知道。”

    跟著方瑜走上榻榻米,方伯母正在厨房里做晚饭,我到厨房门口去招呼了一声,方伯母

    马上留我吃晚饭,我正有一肚子话要和方瑜谈,就一口答应了。方伯伯还没有回家,我和方

    瑜走进她的房间里,方瑜把纸门拉上,在榻榻米上盘膝一坐,把我也拉到地下坐著,压低声

    音说:

    “我有话要和你谈。”“我也有话要和你谈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你先说。”“不,你先说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那么,告诉你,糟透了,”她皱著眉说:“我爱上了一个男孩子。”“哈,”我笑了

    起来:“恭喜恭喜。”

    “你慢点恭喜,你根本没把我的话听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说你爱上了一个男孩子吗?恋爱,那么美丽的事,还不值得恭喜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我爱上了一个男孩子,”她把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并没有说他也爱上了我呀!”“什

    么?”我打量著她,她长得虽不算很美,但眼睛很亮鼻子很直,有几分像西方人,应该是属

    于容易让男孩子倾心的那一种典型。如果说她会单方面爱上一个男人,实在让我不大相信。

    我知道她在学校中,追求的人不计其数,而她也是极难动情的,这件事倒有点耐人寻味了。

    “真的吗?”我问:“他竟然没有爱上你?”“完全真的,”她正正经经的说:“非但没有

    爱上我,他连注意都不注意我。”“哦?他是谁?”“我们系里四年级的高材生,我们画石

    膏像的时候,教授常叫他来帮我们改画。”“形容一下,这是怎么样一个人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长得一点都不漂亮!”

    “哦?”“满头乱发,横眉竖目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“胡子不刮,衣衫不整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“脾气暴躁,动不动就暴跳如雷,毫无耐心!”

    “哦?”我禁不住也皱起了眉头。

    “可是,天才洋溢,思想敏捷,骨高气傲,与众不同……”“好了!好了!”我说:

    “你是真爱上了他?”

    “糟就糟在太真了。”“那么,引起他注意你呀。”我抬头看看窗外,皱皱眉想出了一

    个主意:“喏,找个机会和他吵一架,他叫你也叫,他跳你也跳,他凶你也凶,把他压下

    去,他就会对你刮目相看了。”“没有用。”方瑜毫无生气的说。“怎么没有用?难道你试

    过?”

    “没试过,我知道没有用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因为……”方瑜慢吞吞的说:“他早已有了爱人了!”

    “哦,我的天!”我叹口气。“那么,你是毫无希望了?”

    “是的,毫无希望。”“连夺爱的希望都没有?”

    “没有!”“别那么泄气,他的那个爱人是怎么样一个人?”

    “我同班同学,娇小玲珑,怯生生的,娇滴滴的,碰一碰就要伤心流泪,弱不禁风,标

    准的林黛玉型!可是很美,很温柔。”“哦,你那个横眉竖目暴跳如雷的男孩子就爱上了这

    个小林黛玉?”“是的,他在她面前眉毛也横不起来了,眼睛也竖不起来,她一流泪,他就

    连手脚都不知道放到哪儿去才好。”

    “噢,”我又笑了起来:“这叫作一物有一制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为我流泪,还在那儿笑!”方瑜撇撇嘴说。

    “我对你只有两个字的忠告,”我说:“赶快抛开这件事,就当做没遇到这个人!”

    “别说了,”方瑜打断了我:“你这几个字的忠告等于没说。”她脸上有种困扰的神情,叹

    了口长气。

    “真的这么痴情?”我怀疑的问,审视著她。

    “是嘛,你还不信?”她生气的说,接著甩甩头,从榻榻米上站起来,突然对我咧嘴一

    笑:“说你的吧!是不是也坠入情网了,假如你也害了单相思,我们才真是哼哈二将了。”

    “别鬼扯了!”我蹙著眉说。

    “那么,是什么事?”我把黑毛衣的高领子翻下来,在我脖子上,有一道清楚的红痕,

    是爸爸留下的鞭痕。方瑜呆了呆,就跪在榻榻米上,用手摸了摸那道伤痕,问:

    “怎么弄的?”“我那个黑豹父亲的成绩。”

    “他打你?”她问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钱!”“钱?拿到没有?”我摇摇头,说:“你想我还会再要他的钱?”

    “那么——”“那么,我只有一句话了,方瑜,借我一点钱,你能拿出多少,就给我多

    少!”方瑜看看我,说:“你等一下!”她站起来匆匆的跑到厨房里去找她母亲了,没多

    久,她回到屋里来,把一叠钞票塞在我手里,说:“这里是两百块,你先拿著,明天我到学

    校里找同学再借借看,借到了明天晚上给你送去!”

    “方瑜!”“别讲了,依萍。”“我知道你们很苦,”我说:“过年前我一定设法把这

    笔钱还你们!”“不要说还,好像我们的感情只值两百块,”方瑜不屑的转开头说。“讲讲

    看,怎么发生的?”

    我把到“那边”取钱的事仔细的讲了一遍,然后我咬著牙说:“方瑜!我会报复他们

    的,你看著吧!”

    方瑜用手抱著膝,凝视著我,一句话也没说。她是能深切了解我的。在方家吃了晚餐,

    又和方瑜谈了一下谋职的经过,怕妈妈在家里焦急,不敢待太久,告别出来的时候,方伯母

    扶著门对我说:“以后你有困难,尽管到我们家来。”烟雨朦朦6/46

    “谢谢您,伯母!”我说,感到鼻子里酸酸的,我原有一个富有的父亲,可是,我却在

    向贫苦的方家告贷!走出了方家,搭公共汽车回到家里,已经九点多钟了。妈果然已担了半

    天心了。“怎么回来这么晚?没遇到什么坏人吧?急死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,”我说:“到方瑜那儿谈了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上了榻榻米,我把两百元交给了妈妈。

    “哪儿来的?”妈妈问。

    “向方瑜借的。”“方家——”妈犹豫的说:“不是很苦吗?”

    “是的,在金钱方面很贫穷,在人情方面却很富有。和我那个父亲正相反。”“那——

    我们怎么好用他们的钱呢?”

    “用了再说吧,反正我要想办法还的。”

    我洗了一个热水澡,用那张虎皮把全身一裹,坐在椅子里,在外面吹了一天冷风,家里

    竟如此温暖!妈一定要把她的热水袋让给我,捧著热水袋,裹著虎皮,一天的疲劳,似乎消

    失了一大半。我把谋职的经过告诉了妈,说起**那工作时,妈立即说:“无论如何不行,

    我宁可讨饭,也不愿意让你做**!”

    “妈,你放心吧,”我说:“我自己也不会愿意去做**的。”

    沉默了一会儿,妈说:

    “今天周老太太又来了。”

    周老太太是我们的房东,我皱著眉头说:

    “她为什么逼得那么紧?我们又不是有钱不付!”

    “这也不能怪她,”妈说:“你想,她有一大家子的人要吃饭,还不是等著我们的房租

    过日子。说起来周老太太还真是个好人,这两年,房子都涨价了,我们住的这两间房子,如

    果租给别人,总可以租到一千、八百一个月,租给我们她还是只收五百块钱,她也真算帮我

    们忙了。只是,唉!”妈叹了口气,又说:“今天她来,说得好恳切,说不是她不近情理,

    只因为年关到了,她儿子又病了一场,实在需要钱……”

    我默默不语,妈妈用手按了按额角,我坐正身子说:

    “妈,你头痛的病是不是又犯了?”

    “没有呀!”妈慌忙把手拿了下来,我望著她,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。“妈,”我转开

    头说:“我实在不会办事。我还是不应该跟爸爸闹翻的。”“别说了,依萍,”妈说,用手

    摸摸我的脖子,红著眼圈说:“他不应该打你,看在那么多年我和他的夫妻关系上,也不该

    打你。”说著,她突然想起什么来说:“忘记告诉你,今年早上尔豪来了一趟。”“尔

    豪?!他来做什么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他说,你爸爸叫你今天晚上去一趟。”

    “哼!”我冷笑了一声:“大概越想越气,要再打我一顿!”

    “我想不是,”妈沉思的说:“或者他有一点后悔。”

    “后悔?”我笑了起来:“妈,你认为爸会后悔?他这一生曾经对他做的任何一件事后

    悔过吗?后悔这两个字和爸是没有缘份的!”我站起来,走到我的屋里,打开书桌上的台

    灯,开始记日记,记日记是我几年来不间断的一个习惯。我把今日谋职的经过概略的记了,

    最后,我写下几句话:

    “生活越困苦,命运越坎坷,我应该越坚强!我现在的责任不止于要奉养妈妈,还有雪

    姨那一群人的仇恨等著我去报复。凡有志者,决不会忘记他曾受过的耻辱!我要报仇的——

    不择任何手段!”第二天,我又度过了没有结果的奔波的一日,当黄昏时分,我疲倦不

    堪的回到家里时,懊丧使我几乎无力举步。任何事情,想像起来都简单,做起来却如此困

    难,没想到我想找一个能糊口的工作都找不到。进了门,我倒在椅子里,禁不住长长的叹了

    口气。“还没有找到工作?”妈妈问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妈不说话,我发现妈显得又苍老又衰弱,脸色白得像张纸,嘴唇毫无血色。

    我说:“妈,明天去买十块钱猪肝,煮碗汤喝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——”妈望了我一眼,怯怯的说:“我把那两百块钱给周老太太了。”“什

    么?”我跳了起来,因为我知道家里除了这两百元和我带走的十元之外,是一毛钱都没有

    的,而且,早上我走时,连米缸里都是空的。“你全给了她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“那么,你今天吃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妈把头转开,默默不语。然后,她走到床边去,慢慢的把地下那张虎皮卷起来,我追过

    去,摇著她的手臂说:

    “妈妈,你难道一天没有吃东西?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,”妈妈轻轻说:“我的胃不好,根本就不想吃东西。”“哦!”我叫了一

    声,双腿一软,在地下坐了下来,把我的头埋在裙子里,眼泪夺眶而出。“哦,妈妈,哦,

    妈妈。”我叫,一面痛哭著。“依萍,”妈妈摸著我的头发说:“真的,我一点也不饿呀!

    别哭!去把这张虎皮卖掉。”

    我从地上跳了起来,激动的说:

    “妈,不用卖虎皮,我马上就去弄两千块钱回来!”

    说著,我向大门外面跑去,妈追过来,一把拉住我的衣服,口吃的问:“你,你,你到

    哪里去弄?”

    “那个××公司!”我说,“他说我随时可以去!”

    妈死命的拉住了我的衣服,她向来是怯弱而柔顺的,这时竟显出一种反常的坚强,她的

    脸色更加苍白,黑眼睛睁得大大的盯著我,急急的说:

    “我不许你去!我决不让你做**!”

    “妈,”我急于要冲出去。“做**并不下贱,这也是职业的一种,只要我洁身自爱,

    做**又有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“不行!”妈拉得更紧了:“依萍,你不知道,人不能稍微陷低一级,只要一陷下去,

    就会一直往下陷,然后永无翻身的希望!以前在哈尔滨,我亲眼目睹那些白俄的女孩子,原

    出身于高贵的家庭,有最好的教养,只为了生活而做**,由**再被变成高等娼@妓,然后

    一直沦落下去,弄到最悲惨的境地,一生就完了。依萍,你决不能去,伴舞并不可怕,可怕

    的是那灯红酒绿的环境,和酒色财气的薰染,日子一久,它会改变你的气质,你再想爬高就

    难如登天了,你会跟著那酒色堕落下去,无法自拔!依萍,不行!绝对不行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,妈妈,我们要钱呀!”

    “我宁可饿死,也不放你去做**!”妈妈坚决的说。眼睛里含满了眼泪:“我宁愿去

    向你爸爸要钱,也不愿你去做**!”“我宁愿做**,也不去向爸爸要钱!”我叫著说,

    坐在玄关的地板上。用手蒙住脸,哭了起来。妈妈也靠在门框上抹眼泪。就在我们母@女相对

    啜泣的时候,外面有人敲门了。我擦掉眼泪,整理了一下衣服,到院子里去开门。门外,是

    方瑜,她匆匆的塞了几张钞票到我手里说:

    “这里只有七十块,你先拿去用著,我再想办法。没时间和你多谈,我明天要考试,要

    赶回去念书!”说完,她对我笑笑,挥挥手就急急忙忙的走了。

    我目送她走远,关上房门,走上榻榻米,对那七十元发了好一阵呆,七十元,这份量多

    重呀!把钱交给了妈,我说:

    “方瑜送来的,我们再挨两天看看吧!”

    两天过去了,我的工作依然没有着落。第三天傍晚回家,妈一开门就对我说:“今天如

    萍来过了。”“她来干什么?”我诧异的说:“要想参观参观我们的生活吗?”“依萍,不

    要以仇恨的眼光去看任何人!”妈说:“是你爸爸叫她来的!”“爸叫她来干嘛?”“你爸

    叫她送来三千块钱!”

    “三千块钱?”我愕然的问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也不知道,”妈说:“如萍说是爸叫她拿来给我们过年和缴房租用的。”“可

    是,”我不解的说:“为什么他突然要给我们钱了?”

    “我想,”妈犹豫的说:“大概他觉得上次做得太过份了。”

    我咬著嘴唇沉思了一会儿,昂了一下头说:

    “妈,把那三千块钱给我,我要退还给他们!我发过誓不用他们的钱,他知道我们活不

    下去,现在又来施舍我们。妈,我不能接受他们的施舍!”

    “唉!”妈叹了口长气,默默不语的站著,半天之后,才低低的说:“可是,我们是需

    要钱的。”

    “无论怎么需要钱,我不用他的钱!”我叫著说。“不用他的钱,用方瑜的吗?”妈妈

    仍然轻声的说著,像是在自语:“让方瑜那样清苦的人家来周济我们?为了借钱给我们,他

    们可能要每天缩减菜钱,这样,你就能安心了吗?而你爸爸,他对我们是有责任和义务

    的!”

    “妈妈!”我喊:“你不要想说服我!”我咬咬嘴唇,意志已经开始动摇起来,为了武

    装自己的信念,我咬著牙说:“你不要让我去接受施舍,人总得有几根傲骨!”

    “傲骨!”妈妈点点头,凝视著我说:“傲骨是不能吃的。现实比什么都残忍!”“妈

    妈!”我摇摇头:“你要勉强我去接受这笔钱吗?如果我接受了,我就要永远在这笔钱的压

    力下抬不起头来!”

    妈沉默了。然后,她一语不发的走到桌子旁边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来递给我,我接

    过纸包,那三千元是厚厚的一叠,握在手中沉甸甸的。我抓紧了纸包,望著妈苍白而不健康

    的脸,和弱不禁风的单薄的身子,我的意志又动摇了。三千元!三千元可以救我们的急,三

    千元在“爸爸”并不是一个大数字……我矛盾得厉害,现实和自尊在我脑中迅速的交战,我

    几乎决定留下这笔钱了。但,想起爸爸的鞭子,想起我曾作过的豪语,我甩了甩头,毅然的

    走向门口。

    到“那边”的这段路变得很漫长了,我走走停停,三千元仿佛是个炙手的东西,在我手

    中和心里烧灼著。停在“陆寓”的红门前面,我彷徨的望著那块金色的牌子,按门铃吗?退

    还这三千元?不顾妈妈的苍白憔悴,只为了维持我可怜的自尊?我深思著,心底的犹豫更加

    厉害。终于,我还是按了门铃。烟雨朦朦7/46

    走进客厅,爸正靠在沙发里抽烟斗,雪姨在给尔杰用手工纸摺飞机。看到我进去,他们

    似乎都愣了一下。我走过去,把那三千元放在爸身边的茶几上,一句话也没说,就掉转身

    子,准备出去。爸在我身后叫:

    “依萍!站住!”我本能的站住了,爸的语气中仍然具有权威性的力量,似乎是不容反

    抗的。转回身子,我望著爸,爸从嘴里取出了烟斗,眯起眼睛注视我。他在研究我吗?我忍

    耐著不说话,他沉默了很久,才用十分冷静的声调说:

    “你的傲气是够了!”我仍然不说话,只静静的瞪著他。他用烟斗指指沙发,命令的

    说:“坐下来!”我没有坐,挺立在那儿。我在和自己生气,为什么我不能掉头就走,还要

    站在这里听他说话?爸的烟斗又塞回了嘴里,衔著烟斗,他点点头说:

    “依萍,把钱拿回去!”

    我咬住嘴唇,内心又剧烈的交战起来,爸的态度是奇怪的,在他一贯的命令态度的后

    面,仿佛还隐藏著什么,使他的语气中带出一种温和的鼓励。看到我继续沉默,他坐正了身

    子,心平气和的说:“依萍,再固执下去,你不是傲气,而是愚昧了。愚昧可以造成许多错

    误,你应该运用一下思想,不该再感情用事了。现在,把钱拿回去!”他又在命令我了?我

    望望钱,又望望爸。愚昧,是吗?或者有一点。钱,在陆振华眼里算什么呢?可是,对我和

    妈,却有太多的用处,太多,太多……我定定的望著爸,心里七上八下的转著念头,拿走这

    笔钱?不拿这笔钱?但是,爸为什么对我转变了态度?他也动了怜悯之念和同情之心?还是

    另有别的因素?在我的犹豫中,雪姨按捺不住了,她把身子凑了过来,以她一向所有的冷嘲

    热讽的态度说:

    “振华,何必呢?别人又不领情,倒好像你在求她收这笔钱了。”我把眼光调到雪姨的

    脸上,这吝啬贪婪、浅薄无知的女人!她希望我不收这笔钱吗?当然,如果我从此不收爸的

    钱,她才开心呢!愚昧,不是吗?有钱送到我的手上,我竟然不收,而让妈妈在家里饿肚

    子,愚昧,不是吗?我凝视著那包钱,心志动摇。爸站起身来了,拿了那包钱,他递在我面

    前说:

    “给你妈妈治治病!”我愣了愣,就下意识的伸手接过了钱。雪姨又发出了一串轻笑,

    说:“不是不要吗?怎么又拿了?”

    我木然的转过身子,握著钱,向房门外面走。耻辱的感觉使我每根血管都沸腾著,但

    是,我不再愚昧了,不再傻了,我要从爸的手里接受金钱,最起码,我不愁衣食,才能计划

    别的。为什么我不收爸的钱呢?为什么我要饿著肚子,让雪姨觉得开心呢?走到了院子里,

    爸在后面喊:

    “依萍!”

    我回头,爸注视著我,深思的说:

    “经常到这边来走走,把你的傲气收一收,总之,一家人还是一家人!”是吗?是一家

    人吗?爸为什么要讲这一句话?难道他真懊悔了对我的鞭打?还是——他把我从废墟中发掘

    出来了,又重新想认我这个女儿?我望著他,不能从他的脸上获得答案,但他眼睛里有一种

    新的,属于感情类的东西,我不想再研究了,人是复杂而又矛盾的动物。

    走出了“陆寓”,我心境迷茫而沉重,那包钱压著我,我觉得无法呼吸和透气。现实、

    自尊、傲气……多么错综紊乱的人生:钱在我手里,现实的问题解决了,自尊和傲气呢?我

    总要在一方面被压迫著吗?

    阴云又在天边堆积起来了,快下雨了。烟雨朦朦8/463

    我又恢复了和“那边”来往,事实上,我到“那边”去的次数反而比以前勤得多。我逐

    渐发现,我和爸中间展开了一层微妙的关系,爸变得十分注意我,他常常悄悄的研究我,冷

    冷的衡量我。而我呢,也时时在窥探著他,防备著他,因为我不知道他对我到底是怎么回

    事。我们之间,仿佛在玩著捉迷藏的玩意儿,时刻戒备著对方。有时,我一连一星期不到

    “那边”去,爸就要派如萍或尔豪来找我去,对于我的要求,他变得非常慷慨。自从那次挨

    打之后,我对他早就没有了恭敬和畏惧,我开始习惯于顶撞他,而我发觉,每当我顶撞他的

    时候,他都始而愤怒,继则平静,然后他会眯起眼睛望著我,在他无表情的脸上,我可以领

    悟到一种奇异的感情。于是,我慢慢的明白,我的存在已经莫名其妙的引起了爸爸的重视。

    跟著爸对我态度的转变同时而来的,是雪姨的恼怒和惊恐,她显然有些怕我了,对我的敌意

    也越来越厉害,有时甚至不能控制的口出恶言。可是,她怕爸爸。只要爸爸用凌厉的眼光对

    她一转,她就要短掉半截。她不再敢惹我了,而我却时时在思索如何报复她。我恨她,比恨

    任何一个人都厉害!刚到台湾的时候,她用种种卑鄙的办法使爸厌恶妈妈,而妈妈又生来就

    怯弱沉默,又不会伺候爸爸,所有的委屈都压在心里,弄得面黄肌瘦,憔悴不堪。爸对女人

    感情一向建筑在色上,色衰则爱弛。终于,妈受不了雪姨尖酸刻薄的冷嘲热讽,爸也看厌了

    妈愁眉深锁的“寡妇面孔”,于是,我们被迫搬了出来,从豪华的住宅中被驱逐到这两小间

    屋子里来。没有下女,没有带出一点值钱的东西。妈妈夜夜饮泣,我夜夜凝视著窗外的星空

    发誓:“我要复仇!”而今,我和雪姨间的仇恨是一天比一天尖锐化了。

    我又有一星期没有到“那边”去了。早上,如萍来告诉我,爸要我去玩。这两天,如萍

    似乎有点变化,她是个藏不住任何秘密的人,有几次,她仿佛想告诉我什么,又羞涩的咽了

    回去。但她脸上有一种焕发的光辉和喜悦。或者,她在恋爱了,事实上,她今年已经二十四

    岁,由于腼腆和畏羞,她始终没有男朋友。尔豪在台大念电机系,曾经好几次给她介绍男朋

    友,但全都失败了。我想不出,除了恋爱还会有什么事让她如此容光焕发?但,我也怀疑她

    是不是真有能力抓住一个男孩子?晚上,我稍微修饰了一下,最近,我做了许多新衣服,

    (爱美大概是女孩子的天性,我虽自认洒脱,在这一点上,却依然不能免俗!)这些衣服都

    是用爸爸的钱做的。穿了件黑毛衣,黑羊毛窄裙,头发上系一条红缎带,套上件新买的深红

    色长毛女大衣,揽镜自照,也颇沾沾自喜。我喜欢用素色打扮,却用鲜艳的颜色点缀,这使

    我看起来不太飞扬浮躁。穿戴好了,我向妈妈说了再见,依然散著步走到“那边”。

    才走进院子,我就觉得今晚的情形有点反常,客厅里灯烛辉煌。这客厅原有一盏落地台

    灯,两盏壁灯和一盏大吊灯。平常都只开那盏吊灯,而现在,所有的灯都亮著,客厅中人影

    纷乱,似乎在大宴宾客。我诧异的走进客厅,一眼看过去,客厅中确实很多人,但全是家里

    的人,爸爸、雪姨、如萍、梦萍、尔豪、尔杰,在这些人之间,坐著一个唯一的陌生人。从

    雪姨的巴结紧张来看,这个陌生人显然是个贵客。何况,这种全家出动的接待,在陆家简直

    是绝无仅有的事!

    我好奇的打量著这个客人,他很年轻,大概只有二十五、六岁。穿著一身咖啡色的西

    装,服装很整洁,却并不考究。长得不算漂亮,不过,眼睛沉著含蓄,五官端正清秀,很有

    几分书卷气。他仰靠在沙发里,显得颇为安详自如,又带著种男孩子所特有的马虎和随便劲

    儿,给人一个亲切随和的感觉。人有两种,一种是一目了然可以看出他的深度的,另一种却

    耐人细看,耐人咀嚼,他应该属于后一种。

    随著我的注视,他从沙发椅中站起来,困惑的看我。爸走过来,拍拍我的肩膀说:

    “依萍,这位是何书桓,尔豪的同学!”一面对那位何书桓说:“这是我另外一个女

    儿,陆依萍!”

    我对这位何书桓点了点头,笑笑。不明白尔豪的一个同学何以会造成全家重视的地位。

    何书桓眼睛里掠过一抹更深的怀疑,显然他也在奇怪我这“另外一个女儿”是哪里来的。我

    脱掉长大衣,挂在门边的衣钩上。然后找了一个何书桓对面的座位坐下来,何书桓对我微笑

    了一下。说:

    “我再自我介绍一下,何书桓,人可何,读书的书,齐桓公的桓。”我笑了,真的,他

    不再说一遍的话,我还真的不知道他的名字是哪三个字。坐定后,我才看到桌上放著瓜子和

    糖果,如萍和雪姨坐在一张沙发椅子里。雪姨对于我的到来明显的露出不快的表情,如萍则

    羞答答的红著脸,把两只手合拢著放在两条腿之间,头俯得低低的。她今天显然是特别妆扮

    过,搽了口红和胭脂,头发新做成许多大卷卷,穿了一件大红杂金线的毛衣,和酱红色的裤

    子,活像个洋娃娃!我顿时明白了!他们又在给如萍介绍男朋友了,看样子,这位何书桓并

    不像第一次来,参照如萍最近的神态来看,他们大概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。我抓了一把瓜

    子,自顾自的嗑了起来,梦萍在我身边看电影杂志,我也歪过头去看。雪姨咳了一声,说话

    了,是对何书桓说:“书桓,你已经答应教如萍英文了哦?从下星期一就开始,怎样?”原

    来雪姨已经直呼他的名字了,那么,这进展似乎很快的,因为我确定一个月前如萍还不认识

    这位何书桓呢!抬起头来,我看了雪姨一眼,雪姨的表情是热望的,渴切的,一目了然她多

    么想促成这件事。我再看看何书桓,他正微笑著,一种含蓄而耐人寻味的笑。

    “别订得太呆板,我有时间就来,怎样?”

    “一言为定!”雪姨说。

    “书桓,”尔豪拍拍何书桓的肩膀,笑著说:“别答应得太早,如萍笨得很,将来一定

    要让你伤透脑筋!”“是吗?”何书桓靠进沙发里,把一个橘子掰成两半,把一半递给尔

    豪,一面望了如萍一眼说:“我不相信。”

    如萍的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,我进来到现在,她始终没开过口,两只手一直放在腿中

    间,一股憨态。这时,我清楚的看到雪姨在如萍的腿上捏了一下,显然是要她说几句话。于

    是,如萍惊慌的抬起头来,仓猝的看了何书桓一眼,脸涨得更红了,口吃的,嗫嚅的找出一

    句与这题目毫无关系的话来:“何……何先生,你……爱看小说吗?”

    雪姨皱了皱眉头,尔豪把脸转向一边。何书桓也错愕了一下,但他立即很温和的看看如

    萍,温和得就像在鼓励一个受惊的孩子,他微笑的说:

    “是的,很爱看。你也爱看吗?”

    “是,……是的。”如萍说,大胆的望了何书桓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喜欢看哪一类的小说?”何书桓继续温柔的说:“我家里有许多小说,我有藏书

    癖,假如你爱看小说,我相信,只要你说得出名字来,我都有。”

    “嗯,”如萍被鼓励了,吞吞吐吐的,但却振作得多了,虽然仍红著脸,却终于敢正面

    对著何书桓了。“我……我……比较喜欢看社会言情小说,像冯玉奇啦,刘云若啦,这些人

    的小说。还……还有武侠小说也很好看,最近新出版好多武侠小说,都很好看。”“嗯,”

    何书桓锁了锁眉。“真抱歉,你喜欢看的这两种书我都没有。”他的表情有些尴尬,也有些

    难堪,我想他是在代如萍难堪。雪姨却在一边高兴的笑著。“不过,”他又微笑著说,“如

    果你有兴趣看点翻译小说,我那儿倒多得很。”

    我的心痒了起来,何书桓一提到他有丰富的藏书,我就浑身兴奋了起来,爱看小说,我

    的大毛病,一卷在握,我可以废寝忘餐。这时,听到他又说有翻译小说,我就再也按捺不住

    了。“喂,何先生,”我插进@去说:“假如你有翻译小说,我倒想向你借几本。”何书桓转

    过头来望著我,他的眼光在我脸上迅速的盘旋了一圈。然后点点头说:“当然可以,你想要

    哪几本?”

    这倒把我问住了,因为一般名著,我已经差不多全看了。于是,我说:“不知道你有哪

    些书是我没看过的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,露出两排很漂亮的白牙齿。

    “这个,”他笑著说:“我也不知道!”

    我也笑了。我的话多傻!

    “这样吧,”他说:“说说你喜欢的作家。”

    “屠格涅夫,苏德曼,马克吐温,托尔斯泰……哦,差不多每位作家的我都喜欢!”

    “不见得吧,你说的都是过去的一些作家,你似乎并不喜欢现代作家的东西,像沙洛

    扬,汤玛斯曼,福克纳等人。”

    “是的,我喜欢看能吸引我看下去的东西,不喜欢看那些看了半天还看不懂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嘴边又浮起那个深沉而含蓄的微笑,我凝视他,想看出他有没有嘲弄的意味。但是,

    没有,他显得坦然,很真挚。“你看了屠格涅夫一些什么书?”

    “《贵族之家》,《烟》,《罗亭》,《春潮》。”我思索著说。

    “那么我那儿还有一本《前夜》,和一本《猎人日记》是你没看过的,可以借给你。苏

    德曼的小说我有两本,《忧愁夫人》和《猫桥》,哪一本你没看过?”

    “《猫桥》。”我说。“好不好看?”

    “哦,”他把眉毛挑得高高的。“足以让你看得不想睡觉,不想吃饭!”“啊哈!”我

    欢呼了一声,迫不及待的说:“你什么时候借给我?”“你什么时候要?”“立刻!”我冲

    口而出的说。马上感到有点不好意思,这算什么,难道叫人家马上回去给我拿书吗?于是,

    我不由自主的笑了笑,补了一句:“过两天也没关系!”

    “我会尽快借给你!”他笑著说:“最好有工夫你到我家里去选,爱看什么拿什么!我

    那儿是应有尽有!”烟雨朦朦9/46

    “也包括那些现代作家的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也包括!不过,那些多半是原文版本。确实,他们的小说比较费解,但是他们也有他

    们的道理,他们的描写是完全写实派……”“我不同意你,”我说:“一本好小说要能抓住

    读者的情感和兴趣,使读者愿意从头看到尾,像现在那些新派小说,一味长篇的描写、刻

    画,固然他们写得很好很深刻,但是未见得能唤起读者的共鸣。我们看小说,多半都是用来

    消遣,并不是用来当工作做,是不是?”“怎么讲?”他问。“那些现代文艺,你必须去研

    究它,要不然你是无法了解的,我是个爱看小说的人,并不爱研究小说。”

    他又笑了,兴高采烈的说:

    “小说‘看’得太多,不会腻吗?也该有几本‘研究’的东西,你看过《异乡人》

    吗?”

    “看了。”“喜不喜欢?”“说不出来,我觉得这书所写的人物和我们的背景一切都不

    同,我不大了解作者笔下那个人物。”

    “对了,”他深思的说:“就是这句话,有时候,背景和思想的不同,会使我们无法接

    受他们所写的,但不能因为我们无法接受,就抹杀那些作品的价值。我也不大看得懂那些东

    西,但是我还是喜欢看,也喜欢研究,有时候,我觉得那些东西也有它的份量。”“你是个

    作家?”我突然问。

    “不!我从不写东西,不过我是学文的!”他笑著说。

    “喂,别只顾得说话,吃点糖!”雪姨突然把一个糖盘子递到何书桓手里说,同时,回

    过头来,她对我恶狠狠的看了一眼。我愣了一下,立即明白她瞪我的原因,她一定以为我是

    故意插进来破坏如萍的。她那狠毒的一瞥使我冒火,我瞟了那个像小羔羊般无能的如萍一

    眼,暗想如果我要把何书桓从她手里抢过来,一定不会是件太困难的事!假如我把何书桓抢

    过来了,雪姨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!这思想使我兴奋。我看看何书桓,他也正凝视著我,

    看到我看他,他拿著糖盘子说:“爱吃什么糖?我猜一猜,巧克力?”

    我点头,他抛了两块巧克力糖到我身上来,我接住了,对他微微一笑。他眼睛里立即飘

    过一抹雾似的眩惑的表情,愣愣的望了我好一会儿。“你——”他继续望著我说。“是不是

    也学文?”

    “我什么都不学!”我懊恼的说。不能进大学是我的隐痛。

    “你在什么学校?”他又问。

    “家里蹲大学!”我说。

    他眨眨眼睛,有点困惑,然后笑笑,没说话,低下头去剥一块糖。沉默已久的爸爸突然

    望著我说:

    “依萍,你愿意暑假再考一次吗?”

    我看了爸一眼,爸吸了口烟,静静的说:

    “如果你想念大学,要补习的话,我可以给你请老师补习!”我没说话,爸也不再提,

    尔杰赖在他母亲怀里,包办了面前一盘子的糖,又闹著要吃橘子,雪姨板著脸在生闷气,尔

    杰闹得显然不是时候,雪姨猛的打了他一巴掌:

    “不要脸的东西,没你的份儿了,你还瞎闹什么!”

    爸皱皱眉,我又呆了一会儿,觉得没什么意思了,站起身来说:“爸,我要回去了!”

    爸看著我,问:“要钱吗?”我想了一下。“暂时不要!”“你可以去打听打听,”爸说:

    “你们的房东多少钱肯卖那栋房子?如果不贵的话,买下来免得为房租麻烦!”

    我有些意外的点点头,雪姨的脸色更加难看了。我望了何书桓一眼,正想向他说再见,

    他却忽然跳了起来说:

    “伯父,伯母,我也告辞了!”

    “不!”雪姨叫了起来:“书桓,你再坐坐,我还有话要和你谈!”何书桓犹豫了一

    下,说:

    “改天我再来,今天太晚了!”

    我向门口走去,何书桓也跟了过来,爸站在玻璃门口,望著我们走出大门,我回头再看

    了一眼,雪姨脸色铁青的呆立著。我甩了一下头,看看身边的何书桓,一个荒谬的念头迅速

    的抓住了我,几秒钟内就在我脑中酝酿成熟。于是,我定下了报复雪姨的第一步:“我要把

    何书桓抢过来!”

    外面很冷,我裹紧了大衣,何书桓站在我身边,也穿著大衣,这时候,我才发现他的个

    子很高大。他望著我微笑,轻声说:“你住在哪里?”“和平东路。”“真巧,”他说:

    “我也住在和平东路。”

    “和平东路哪里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安东街。”“那么我们同路。”我愉快的说。

    他招手要叫三轮车,我从没有和男人坐过三轮车,觉得有点别扭,立即反对说:“对不

    起,我习惯于走回去!”

    “那么,我陪你走。”我们向前走去,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羊毛围巾,把它绕在我的脖

    子上,我对他笑笑,没说话。忽然间,我心中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,奇怪,我和他不过是第

    一次见面,但我感到我们好像早已认识好多年了。默默的走了一段,他说:

    “你有个很复杂的家庭?”

    “我是陆振华的女儿!”我说,耸了耸肩。“你难道不知道陆振华的家庭?”他叹了口

    气。为什么?为了我吗?

    “你和你母亲住在一起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“还有别人吗?”“没有,我们就是母@女两个。”

    他不语,又走了一段,我说:

    “我猜你有一个很好的家庭,而且很富有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我不愿说我的猜测是因为雪姨对他刮目相看。只说:

    “凭你的外表!”“我的外表?”他很惊奇,“我的外表说明我家里有钱?”

    “还有,你的藏书。”“藏书?那只是兴趣,就算我穷得讨饭,我也照样要拿每一块钱

    去买书的。”我摇头。“不会的,”我说:“如果你穷到房东天天来讨债,米缸里没有一粒

    米,那时候你就不会想到书,你只能想怎么样可以吃饱肚子,可以应付债主,可以穿得暖

    和!”

    他侧过头来,深深的注视我。

    “我不敢相信你会有过贫穷的经验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是吗?”我说,有点愤激。“一个月前的一天,我出去向同学借了两百元,第二天,

    我出门去谋事,晚上回家,发现我母亲把两百元给了房东,她自己却一天没吃饭……”我突

    然住了嘴,为什么要说这些?为什么我要把这些事告诉这个陌生的人?他在街灯下注视我,

    他的眼睛里有著惊异和惶惑。

    “真的?”他问。“也没有什么,”我笑笑,“现在爸又管我了,我也再来接受他的施

    舍,告诉你,贫穷比傲气强!现实比什么都可怕!而屈服于贫穷,压制住傲气去接受施舍,

    就是人生最可悲的事了!”他静静的凝视我。风很大,街上的人很稀少,这是个难得的晴

    天,天上有疏疏落落的星星,和一弯眉月。我们都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慢慢的向前走,好

    半天,他都没有说话,我也默默不语。这样,我们一直走到我的家门口,我站住,说:“到

    了,这儿是我的家,要进来坐吗?”

    他停住,仍然望著我,然后摇摇头,轻声说:

    “不了,太晚了!”“那么,再见!”我说。

    他不动,我猜他想提出约会或下次见面的时间,我等著他开口。可是,好久他都没说

    话。最后,他对我点点头,轻声说:“好,再见!”我有些失望,看看他那高大的背影在路

    灯的照射下移远了,我莫名其妙的吐出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直到走进屋内,我才发现我竟忘

    了把那条围巾还给他。

    深夜,我坐在我的书桌前面打开了日记本,记下了下面的一段话:“今晚我在‘那边’

    见著了如萍的男朋友,一个不使人讨厌的男孩子。雪姨卑躬屈节,竭尽巴结之能事,令人作

    呕。如萍晕晕陶陶,显然已坠情网。这使我发生兴趣,如果我把这个男孩子抢到手,对雪姨

    和如萍的打击一定不轻!是的,我要把他抢过来,这是轻而易举的事,因为我猜他对我的印

    象不坏。这将是我对雪姨复仇的第一步!只是,我这样做可能会使何书桓成为一个牺牲者,

    但是,老天在上,我顾不了那么多了!”抛开了笔,我灭了灯,上@床睡觉。我们这两间小

    屋,靠外的一间是妈睡,我睡里面一间,平常我们家里也不会有客人,所以也无所谓客厅

    了。有时,我会挤到妈妈**去同睡,但妈有失眠的毛病,常彻夜翻腾,弄得我也睡不好,

    所以她总不要我和她同睡。可是,这夜,我竟莫名其妙的失眠了,睁著眼睛,望著黑暗的天

    花板,了无睡意。在**翻腾了大半夜,心里像塞著一团乱糟糟的东西,既把握不住是什

    么,也分解不开来。闹了大半夜,才要迷糊入睡,忽然感到有人摸索著走到我床前来,我又

    醒了,是妈妈,我问:“干什么?妈?”“我听到你翻来覆去,是不是生病了?”

    妈坐在我的床沿上,伸手来摸我的额角。我说:

    “没有,妈,就是睡不著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妈问。“不知为什么。”天很冷,妈从热被窝里爬出来,披著小棉袄,冻

    得直打哆嗦。我推著妈说:“去睡吧,妈,我没有什么。”

    可是,妈没有移动,她的手仍然放在我的额头上,坐了片刻,她才轻声说:“依萍,你

    很不快乐?”

    “没有呀,妈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妈低低的叹息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,依萍,”她说:“你很不快乐,你心里充满的都是仇恨和愤怒,你不平静,

    不安宁。依萍,这是上一代的过失,你要快乐起来,我要你快乐,要你一生幸福,要你不受

    苦,不受磨折。但是,依萍,我自觉我没有力量可以保障你,我从小就太懦弱,这毁了我一

    生。依萍,你是个坚强的孩子,但愿你能创造你自己的幸福。”烟雨朦朦10/46

    “哦,妈妈。”我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,抱住妈妈的腰,把面颊贴在她的背上。“依

    萍,”妈继续说:“我要告诉你一句话:得饶人处且饶人!无论做什么事情,你必须先获得

    你自己内心的平静,那么,你就会快乐了。现在,好好睡吧!”她把我的手塞回被窝里,把

    棉被四周给我压好了,又摸索著走回她自己的屋子里。

    我听著妈妈**,我更睡不著了。是的,妈妈太懦弱,所以受了一辈子的气,而我是

    决不会放松他们的!我的哲学是:以牙还牙,以眼还眼!别人所加诸我的,我必加诸别人!

    天快亮时,我终于睡著了。可是,好像并没有睡多久,我听到有人谈话的声音,我醒

    了。天已大亮,阳光一直照到我的床前,是个难得的好天!我伸个懒腰,又听到说话声,在

    外间屋里。我注意到通外间屋的纸门是拉起来的,再侧耳听,原来是何书桓的声音!我匆匆

    跳下床,看看手表,已经九点半了,脱下睡衣,换了衣服,蓬松著头发,把纸门拉开一条

    缝,伸出头去说:“何先生,对不起,请再等一等!”

    “没关系,吵了你睡觉了!”何书桓说。

    “我早该起床了!”我说,到厨房里去梳洗了一番,然后走出来,何书桓正在和妈谈天

    气,谈雨季。我看看何书桓,笑著说:“我还没有给你介绍!”

    “不必了,”何书桓说:“我已经自我介绍过了!”

    妈站起来说:“依萍,你陪何先生坐坐吧,我要去菜场了!”她又对何书桓说:“何先

    生,今天中午在我们这里吃饭!”

    “不!不!”何书桓说:“我中午还有事!”

    妈也不坚持,提著菜篮走了。我到屋里把何书桓那条围巾拿了出来,递给他说:“还你

    的围巾,昨天晚上忘了!”“我可不是来要围巾的。”他笑著说,指指茶几上,我才发现那

    儿放著一大叠书。“看看,是不是都没看过?”

    我高兴得眉飞色舞了起来,立即冲过去,迫不及待的一本本看过去,一共六本,书名

    是:《前夜》、《猎人日记》、《猫桥》、《七重天》、《葛莱齐拉》和一本杰克伦敦的

    《马丁·伊登》。面对著这么一大堆书,我禁不住做了个深呼吸,叫著说:

    “真好!”“都没看过?”何书桓问。

    我抽出《葛莱齐拉》来。“这本看过了!”

    “德莱塞的小说喜欢吗?我本来想给你拿一本德莱塞的来!”他说。“我看过德莱塞的

    一本《嘉丽妹妹》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我那儿还有一本《珍妮小传》,是他早期的作品。我认为不在《嘉丽妹妹》之下。”

    他举起那本《葛莱齐拉》问:“喜欢这本书吗?一般年轻人都会爱这本书的!”

    “散文诗的意味太重,”我说:“描写得太多,有点儿温吞吞,可是,写少年人写得很

    好。我最欣赏的小说是爱美莱·白朗底的那本《咆哮山庄》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“那本书里写感情和仇恨都够味,强烈得可爱,我欣赏那种疯狂的爱

    情!”“可是,那本书比较过火,画一个人应该像一个人,不该像鬼!”“你指那个男主角

    希滋克利夫?可是,我就欣赏他的个性!”“包括后半本那种残忍的报复举动?”他问:

    “包括他娶伊丽沙白,再施以虐待,包括他把凯撒玲的女儿弄给他那个要死的儿子?这个人

    应该是个疯子!哪里是个人?”

    “但是,他是被仇恨所带大的,一个生长在仇恨中的人。你就不能不去体会他的内

    心……”忽然,我住了口,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冷气,不禁机伶伶的打了个冷战。他诧异的看

    看我,问:“怎么了?”“没什么。”我说,跑到窗口去,望著外面耀眼的阳光,高兴的

    说:“太阳真好,使人想旅行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就去旅行,怎样?”他问。

    我眯起一只眼睛来看看他,微笑著低声说:

    “别忘了,你中午还有事!”

    他大笑,站起来说:“任何事都去他的吧!来,想想看,我们到哪里去?碧潭?乌来?

    银河洞?观音山?仙公庙?阳明山?”

    “对!”我叫:“到阳明山赏樱花去!”

    妈买菜回来后,我告诉了妈,就和何书桓走出了家门。我还没吃早饭,在巷口的豆浆店

    吃了一碗咸豆浆,一套烧饼油条。然后,何书桓招手想叫住一辆出租汽车,我阻止了他,望

    著他笑了笑说:“虽然你很有钱,但是也不必如此摆阔,我不习惯太贵族化的郊游,假若真

    有意思去玩,我们搭公共汽车到台北站,再搭公路局车到阳明山!你现在是和平民去玩,只

    好平民化一点!”他望著我,脸上浮起一个困惑的表情,接著他微笑著说:“我并没有叫出

    租汽车出游的习惯,我曾经和你姐姐妹妹出去玩过几次,每次你那位妹妹总是招手叫出租汽

    车,所以,我以为……”他耸耸肩:“这是你们陆家的习惯!”

    “你是说如萍和梦萍?”我说,也学他的样子耸了耸肩:“如萍和梦萍跟我不同,她们

    是高贵些,我属于另一阶层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都是陆振华的女儿!”

    “但不是一个母亲!”我凶狠狠的说。

    “是的,”他深思的说:“你们确实属于两个阶层,你属于心灵派,她们属于物质

    派!”

    我站定,望著他,他也深思的看著我,他眼底有一点东西使我怦然心动。公共汽车来

    了,他拉著我的手上了车,这是我第一次和男人拉手。阳明山到处都是人,满山遍野,开满

    了樱花,也布满了游人,既嘈杂又零乱!孩子们山上山下乱跑,草地上全是果皮纸屑,尽管

    到处竖著“勿攀折花木”的牌子,但手持一束樱花的人却大有人在。我们跟著人潮向公园的

    方向走,我叹了口气说:“假如我是樱花,一定讨厌透了人类!”

    “怎么?”他说:“是不是人类把花木的钟灵秀气全弄得混浊了?”“不错,上帝创造

    的每一样东西都可爱,只有一样东西最丑恶……”“人类!”他说。我们相视而笑。他说:

    “真可惜,我们偏就属于这丑恶的一种!”“假如上帝任你选择,不必要一定是人,那

    么你愿意是什么东西?”我问。他思索了一下,说:“是石头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石头最坚

    强,最稳固,不怕风吹日晒雨淋!”

    “可是,怕人类!人类会把你敲碎磨光用来铺路造屋!”

    “那么,你愿意是什么呢?”

    我也思索了一下说:“是一株小草!”“为什么?”“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!”

    “但是,人类可以把你连根挖去呀。”

    我为之语塞。他说:“所以,没有一样东西不怕人,除非是……”他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是什么?”我问。“台风!”他说。我们大笑了起来,愉快的气氛在我们中间蔓延。

    在一块草地上,我们坐了下来,他告诉我他的家世。果然,他有一个很富有而且很有声望的

    父亲,原来他父亲是个政界及教育界的闻人,怪不得雪姨对他那么重视!他是个独生子,有

    个姐姐,已经出嫁。他说完了,问我:

    “谈你的吧,你妈妈怎么会嫁给你爸爸?”

    “强行纳聘!”我说。“就这四个字?”“我所知道的就这么多,妈从没提过,这还是

    我听别人说起的。”他看看我,转开了话题。我们谈了许许多多东西,天文地理,日月星

    辰,小说诗词,山水人物。我们大声笑,大声争执……时光在笑闹的愉快的情绪下十分容易

    消逝,太阳落山后,我们才尽兴的回到喧嚣的台北。然后,他带我到万华去逛夜市,我们笑

    著欣赏那些摊贩和顾客争价钱,笑著跟人潮滚动,笑著吃遍每一个小吃摊子。最后他送我到

    家门口,夜正美好的张著,巷子里很寂静,我靠在门上,问:

    “再进去坐坐?”“不。”他用一只手支在围墙的水泥柱子上,若有所思的望著我的

    脸,好半天,才轻轻说:

    “好愉快的一天。”我笑笑。“下一次?”他问。我轻轻的拍拍门。“这里不为你关

    门。”他继续审视我,一段沉默之后,他说:

    “你大方得奇怪。”“我学不会搭架子,真糟糕,是不是?”

    他笑了,低徊的说:“再见。”“再见!”我说。但他仍然支著柱子站在那儿。我敲了

    门,他还站著,听到妈走来开门了,他还站著。

    开门了,他对妈行礼问好,我对他笑著抛下一声“再见”,把大门在他的眼睛前面阖

    拢,他微笑而深思的脸庞在门缝中消失。我回身走进玄关,妈妈默默的跟了过来。走上榻榻

    米,妈不同意的说:“刚刚认识,就玩得这么晚!”

    我揽住妈妈的脖子,为了留给妈妈这寂寞的一天而衷心歉然。吻了吻妈妈,我说:

    “妈,我很开心,我是个胜利者。”

    “胜利?”妈茫然的说:“在哪一方面?”

    “各方面!”我说。脱下大衣,抛在榻榻米上,打开日记本,匆匆的写下几句话:“一

    切那么顺利,我已经轻而易举的获得了如萍的男友,我将含著笑来听他们哭!”

    我太疲倦了,倒在**,我望著窗外的夜空思索。在我心底,荡漾著一种我不解的情

    绪,使我惶惑,也使我迷失。带著这份复杂而微妙的心境,我睡著了。烟雨朦朦11/464

    阴历年过去了。一个很平静的年,年三十晚上,我和妈静静相偎。大年初一,我在“那

    边”度过。然后,接连来了两个大寒流,把许多人都逼在房里。可是寒流没有锁住我,穿著

    厚厚的毛衣,呵著冻僵了的手,我在山边水畔尽兴嬉戏,伴著我的是,那个充满了活力的青

    年——何书桓。我们的友谊在激增著,激增得让我自己紧张眩惑。

    这天我去看方瑜,她正躲在她的小斗室里作画,一个大画架塞了半间屋子,她穿著一件

    白围裙——这是她的工作服,上面染满了各种各样的油彩。她的头发零乱,脸色苍白,看来

    情绪不佳。看到了我,她动也不动,依然在把油彩往画布上涂抹,只说了一句:“坐下来,

    依萍,参观参观我画画!”

    画布上是一张标准的抽象派的画,灰褐色和深蓝色成了主体,东一块西一块的堆积著,

    像夏日骤雨前的天空。我伸著脖子研究了半天,也不明白这画是什么,终于忍不住问: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“这画的题目是:爱情!”她闷闷的说,用一支大号画笔猛然在那堆灰

    褐暗蓝的色泽上,摔上一笔鲜红,油彩流了下来,像血。我耸耸肩说:“题目不对,应该说

    是‘方瑜的爱情!’”

    她丢掉了画笔,把围裙解下来,抛在**,然后拉著我在床沿上坐下来,拍拍我的膝盖

    说:

    “怎么,你的那位何先生如何?”

    “没有什么,”我说,“我正在俘虏他,你别以为我在恋爱,我只是想抓住他,目的是

    打击雪姨和如萍。我是不会轻易恋爱的!”“是吗?”方瑜看看我:“依萍,别玩火,太危

    险!何书桓凭什么该做你报复别人的牺牲者?”

    “我顾不了那么多,算他倒楣吧!”

    方瑜盯了我一眼。“我不喜欢你这种口气!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怎么,你又道学气起来了?”

    “我不主张玩弄感情,你可以用别的办法报复,你这样做对何书桓太残忍!”“你知

    道,”我逼近方瑜说:“目前我活著的唯一原因是报仇!别的我全管不了!”“好吧!”她

    说:“我看著你怎么进行!”

    我们闷闷的坐了一会儿,各想各的心事。然后,我觉得没什么意思,就起身告辞。方瑜

    送我到门口,我说:

    “你那位横眉竖眼的男孩子怎样?”

    “他生活在我的心底,而我的心呢?正压在冰山底下,为他冷藏著,等他来融解冰

    山。”

    “够诗意!”我说:“你学画学错了,该学文学!”

    她笑笑说:“我送你一段!”我们从中和乡的大路向大桥走,本来我可以在桥的这边搭

    五路车。但,我向来喜欢在桥上散步,就和方瑜走上了桥,沿著桥边的栏杆,我们缓缓的走

    著。方瑜很沉默,好半天才轻声说:“依萍,有一天我会从这桥上跳下去!”

    “什么话?”我说:“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依萍,我真要发狂了!你不知道,你不了解!”

    我望著她,她靠在一根柱子上,站了一会儿,突然间又笑了起来:“得了,别谈了!再

    见吧!”

    她转身就往回头走,我怜悯的看著她的背影,想追上去安慰她。可是,猛然间,我的视

    线被从中和乡开往台北市的一辆小包车吸引住了,我的心跳了起来,血液加快了运行,瞪大

    眼睛,我紧紧的盯住这辆车子。

    桥上的车辆很挤,这正是下班的时间,这辆黑色的小轿车貌不惊人的夹在一大堆车辆

    中,向前缓慢的移动。司机座上,是个瘦瘦的中年男人,在这男人旁边,却赫然是浓装艳抹

    的雪姨!那男人一只手扶在方向盘上,另一只手却扶在雪姨的腰上,雪姨把头倾向他,正在

    叙说什么,看样子十分亲密。车子从我身边滑过去,雪姨没有发现我。我追上去,想再衡量

    一下我所看到的情况,车子已开过了桥,即戛然的停在公共汽车站前。雪姨下了车,我慌忙

    匿身在桥墩后面,一面继续窥探著他们。那个男人也下了车,当他转身的那一刹那,我看清

    了他的面貌:一张瘦削的脸,一点都不讨人喜欢,细小的眼睛和短短的下巴。在这一瞥之

    间,我觉得这人非常的面熟,却又想不出在哪儿见过,他和雪姨讲了几句话,我距离太远,

    当然一句话都听不见。然后,雪姨叫了一辆三轮车,那男人却跨上了小包车,开回中和乡

    了,当车子再经过我面前的时候,我下意识的记下了这辆车子的号码。

    雪姨的三轮车已经走远了,我在路边站了一下,决定到“那边”去看看情况,于是,我

    也叫了一辆三轮车,直奔信义路。到了“那边”,客厅里,爸正靠在沙发中抽烟斗,尔杰坐

    在小茶几边写生字,爸不时眯著眼睛去看尔杰写字,一面寥落的打著呵欠。看到我进来,他

    眼睛亮了一下,很高兴的说:

    “来来,依萍,坐在我这儿!”

    我走过去,坐到爸身边,爸在烟灰缸里敲著烟灰,同时用枯瘦的手指在烟罐里掏出烟

    丝。我望著他额上的皱纹和胡子,突然心中掠过一丝怜悯的情绪。爸爸老了,不但老,而且

    寂寞。那些叱咤风云的往事都已烟消云散,在这时候,我方能体会出一个英雄的暮年是比一

    个平常人的暮年更加可悲。他看著我,嘴边浮起一个近乎慈祥的微笑,问:

    “妈妈好不好?”“好。”我泛泛的说,刚刚从心底涌起的那股温柔的情绪又在一瞬之

    间消失了。这句话提醒了我根深在心里的那股仇恨,这个老人曾利用他的权柄,轻易的攫获

    一个女孩子,玩够了,又将她和她的女儿一起赶开!妈妈的憔悴,妈妈的眼泪,妈妈的那种

    无尽的忧伤是为了什么?望著面前这张验,我真恨他剥夺了妈妈的青春和欢笑!而他,还在

    这儿虚情假意的问妈妈好。“看了病没有?”爸爸再问。

    “医生说是神经衰弱。”我很简短的回答,一面向里面伸伸头,想研究雪姨回来没有。

    蓓蓓跑出来了,大概刚在院子里打过滚:满身湿淋淋的污泥,我抓住它脖子的小铃,逗

    著它玩,爸爸忽然兴致勃勃的说:“来,依萍,我们给蓓蓓洗个澡!”

    我诧异的看看爸爸,给小狗洗澡?这怎么是爸爸的工作呢?但是爸的兴致很高,他站起

    身来,高声叫阿兰给小狗倒洗澡水,我也只得带著满腔的不解,跟著爸向后面走。尔杰无法

    安心做功课了,他昂著头说:

    “我也去!”“你不要去!你做功课!”爸爸说。

    尔杰把下巴一抬,任性的说:

    “不嘛!我也要给小狗洗澡!”

    我看看尔杰,他那抬下巴的动作,在我脑中唤起了一线灵感。天哪!这细小的眼睛,短

    短的下巴,我脑中立即浮起刚刚在桥边所见的那张脸来。一瞬间,我呆住了,望著尔杰奔向

    后面的瘦小的身子,我努力搜索著另一张脸的记忆,瘦削的脸,短下巴,是吗?真是这样

    吗?我真不敢相信我所猜测的!雪姨会做出这种事来吗?雪姨敢在爸爸的眼前玩花样,我完

    全被震慑住了,想想看,多可怕!如果尔杰是雪姨和另一个男人的儿子!“依萍,快来!”

    爸爸的声音惊醒了我。我跑到后面院子里,在水泥地上,爸和尔杰正按著蓓蓓,给它洗澡。

    爸爸还叼著烟斗,一面用肥皂在蓓蓓身上抹,他抬头看看我,示意我也加入,我身不由己的

    蹲下去,也用刷子刷起蓓蓓来。尔杰弄得小狗一直在叫,他不住恶作剧的扯著它的毛,看到

    小狗躲避他,他就得意的咯咯的笑。我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研究他,越看越加深了怀疑,他没

    有陆家的高鼻子,也没有陆家所特有的浓眉大眼,他浑身没有一点点陆家的特性!那么,他

    真的不是陆家的人?爸爸显得少有的高兴,他热心的刷洗著蓓蓓那多毛的小尾巴,热心得像

    个孩子,我对他的怜悯又涌了上来,我看出他是太空虚了。黑豹陆振华,一度使人闻名丧胆

    的人物,现在在这儿伛偻著背脊给小狗洗澡,往日的威风正在爸身上退缩消蚀,一天又一

    天,爸爸是真的老了。

    给小狗洗完澡,我们回到客厅里,经过如萍的房间时,我伸头进去喊了一声。如萍正篷

    著头蜷缩在**,看一本武侠小说。听到我喊她,她对我勉强的笑了笑,从**爬了起来,

    她身上那件小棉袄揉得绉绉的,长裤也全是褶痕。披上一件短外套,她走了出来。我注意到

    她十分苍白,关于我和何书桓,我不知道她知道了几分,大概她并不知道得太多。事实上,

    我和何书桓的感情也正在最微妙的阶段,所谓微妙,是指正停留在友谊的最高@潮,而尚未走

    进恋爱的圈子。我明白,只要我有一点小小的鼓励,何书桓会立刻冲破这道关口,但我对自

    己所导演的这幕戏,已经有假戏真做的危险,尽管我用“报复”的大前提武装自己,但我心

    底却惶惑得厉害,也为了这个,我竟又下意识的想逃避他,这种复杂的情绪,是我所不敢分

    析,也无法分析清楚的。

    如萍跟著我到客厅中,蓓蓓缩在沙发上发抖,我说:

    “我们刚刚给蓓蓓洗了个澡。”

    如萍意态阑珊的笑笑,显得心不在焉。我注视著她,这才惊异爱情在一个女孩子身上的

    影响力是如此之大,短短的一个月,她看来既消瘦又苍白,而且心神不属。我知道何书桓仍

    然常到这儿来,也守信在给如萍补习英文,看样子,如萍在何书桓身上是一无所获,反而坠

    入了爱情的网里而无以自拔了。大约在晚饭前,雪姨回来了。我仔细的审视她,她显得平静

    自如,丝毫没有慌乱紧张的样子。我不禁佩服她的掩饰功夫。望了我一眼,她不在意的点点

    头,对爸爸说:

    “今天手气不好,输了一点!”

    爸看来对雪姨的输赢毫不关心,我深深的望望雪姨,那么,她是以打牌为藉口出去的,

    我知道雪姨经常要出去“打牌”,“手气”也从没有好过。是真打牌?还是假打牌?

    我留在“那里”吃晚饭,饭后,爸一直问我有没有意思考大学,并问我要不要聘家庭教

    师?我回答不要家庭教师,大学还是要再考一次。正谈著,何书桓来了。我才想起今晚是他

    给如萍补习的日子,怪不得如萍这样心魂不定。烟雨朦朦12/46

    看到了我,何书桓对我展开了一个毫无保留的微笑,高兴的说:“你猜我今天下午在哪

    里?”“我怎么知道!”“在你家,等了你一个下午,和你母亲一起吃的晚饭!”何书桓毫

    不掩饰的说,我想他是有意说给大家听的,看样子,他对于“朋友”的这一阶段不满了,而

    急于想再进一步。因而,他故意在大家面前暴露出“追求”的真相。

    如萍的脸色变白了,雪姨也一脸的不自在,看到她们的表情使我觉得开心。何书桓在沙

    发中坐了下来,雪姨以她那对锐利的眼睛,不住的打量著何书桓,又悄悄的打量著我,显然

    在怀疑我们友谊进展的程度。然后,她对何书桓绽开一个近乎谄媚的笑,柔声说:“要喝咖

    啡还是红茶?”接著,又自己代他回答说:“我看还是煮点咖啡吧!来,书桓,坐到这边来

    一点,靠近火,看你冷得那副样子!”她所指示的位子是如萍身边的沙发。我明白,她在竭

    力施展她的笼络手段,带著个不经意的笑,我冷眼看何书桓如何应付。何书桓只是淡淡的笑

    了一下,说:

    “没关系,我一点都不冷。”说著,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。雪姨脸上的不自在加深了,

    她眯起眼睛来看了我一眼,就走到里面去了。这儿,何书桓立即和爸爸攀谈了起来,爸爸在

    问他有没有一本军事上的书,何书桓说没有。由此,何书桓问起当时中国军阀混战的详情及

    前因后果,这提起了爸爸的兴趣,近来,我难得看到他如此高兴,他大加分析和叙述。我对

    这些历史的陈迹毫无兴趣,听著他们什么直军奉军的使我不耐,但,何书桓却热心和爸爸争

    论,他反对爸爸偏激的论调,坚持军阀混战拖垮了中国。爸有些激怒,说何书桓是个“乳臭

    未干”的“小子”,妄想论天下大事。可是,当雪姨端出咖啡来,而打断了他们的争论的时

    候,我看到爸爸眼睛里闪著光,用很有兴味的眼光打量著这个“乳臭未干”的“小子”。雪

    姨端出咖啡来,叨何书桓的光,我也分到一杯。雪姨才坐定,尔杰就钻进她怀里,扭股糖似

    的在雪姨身上乱揉,问雪姨要钱买东西。我又不由自主的去观察尔杰,越看越狐疑,也越肯

    定我所猜测的,我记得我看到那个男人时,曾有熟悉的感觉,现在,我找到为什么会觉得熟

    悉的原因了!“遗传”真是生物界一件奇妙的事!尔杰简直是那瘦削的男人的再版,本来

    嘛,陆家的孩子个个漂亮,尔杰却与生俱来的有种猥琐相。哦,如果真的这样,爸爸是多么

    倒楣!他一向宠爱著这个老年得来的儿子!我冷冷的望著雪姨,想在她脸上找出破绽,可

    是,她一定是个做假的老手,她看来那样自然,那样安详自如。但,我不会信任她了,我无

    法抹杀掉我亲眼看到的事实,这是件邪恶的事,我由心底对这事感到难受和恶心。却又有种

    朦胧的兴奋,只因为把雪姨和“邪恶”联想在一起,竟变成了一个整体,仿佛二者是无法分

    割的。那么,如果我能掌握住她“邪恶”的证据,对我不是更有利吗?

    雪姨正在热心的和何书桓谈话,殷勤得反常。一面又在推如萍,示意如萍谈话,如萍则

    乞怜的看看雪姨,又畏怯的望望何书桓,一股可怜巴巴的样子。于是,雪姨采取了断然的举

    动,对何书桓说:“我看,你今天到如萍房里去给她上课吧,客厅里人太多了!如萍,你带

    书桓去,我去叫阿兰给你们准备一点消夜!”

    如萍涨红了脸,结结巴巴的说:“我房里还……还……没收拾哩!”

    我想起如萍房里的凌乱相,和那搭在床头上的奶罩三角裤,就不禁暗中失笑。雪姨却毫

    不考虑的说:

    “那有什么关系,书桓又不是外人!”

    好亲热的口气!我看看书桓,对他那种无奈而失措的表情很觉有趣。终于,何书桓对如

    萍说:

    “你上次那首朗菲罗的诗背出来没有?”

    如萍的脸更红了,笨拙的用手擦著裤管,吞吞吐吐的说:

    “还……还……还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,”何书桓轻松的耸耸肩,像解决了一个难题。“等你先背出这首诗我们再接著

    上课吧,今天就暂停一次好了,慢慢来,不用急。”如萍眨眨眼睛,依然红著脸,像个孩子

    般把一块小手帕在手上绕来绕去。雪姨狠狠的捏了如萍一把,如萍痛得几乎叫了起来,皱紧

    眉头,噘著嘴,愣愣的坐著。雪姨还想挽回,急急的说:“我看还是照常上课吧,那首诗等

    下次再背好了!”

    “这样不大好,”何书桓说:“会把进度弄乱了!”

    “我说,”爸爸突然插进来说:“如萍的英文念和不念也没什么分别,不学也罢!”说

    著,他用烟斗指指我说:“要念还不如依萍念,可以念出点名堂来!”他看看何书桓说:

    “你给我把依萍的功课补补吧,她想考大学呢!”

    爸爸的口吻有他一贯的命令味道,可是,何书桓却很得意的看了看我,神采飞扬的说:

    “我十分高兴给依萍补课,我会尽力而为!”

    我瞪了何书桓一眼,他竟直呼起我的名字来了!但,我心里却有种恍恍惚惚的喜悦之

    感。

    “告诉我,”爸爸对何书桓说:“你们大学里教你们些什么?我那个宝贝儿子尔豪念了

    三年电机系,回家问他学了些什么,他就对我叽里咕噜的说上一大串洋文,然后又是直流交

    流串连并连的什么玩意儿,说得我一个字也听不懂,好像他已经学了好高深的学问。可是,

    家里的电灯坏了,让他修修他都修不好!”何书桓笑了起来,我也笑了起来。可是,雪姨却

    很不高兴的转开了头。何书桓说:

    “有时学的理论上的东西,在实用上并没有用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,学它做什么?”爸爸问。

    “学了它,可以应用在更高深的发明和创造上。”

    爸爸轻蔑的把烟斗在烟灰缸上敲著,抬抬眉毛说:

    “我可看不出我那个宝贝儿子能有这种发明创造的本领!不过,他倒有花钱的本领!”

    雪姨坐不住了,她站起身来,自言自语的说:

    “咖啡都冷了,早知道都不喝就不煮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学什么的?”爸爸问何书桓。

    “外文。”“嘿,”爸爸哼了一声,不大同意:“时髦玩艺儿!”

    何书桓看著爸爸,微笑著说:

    “英文现在已经成为世界性的语言,生在今日今时,我们不能不学会它。可是,也不能

    有崇外心理,最好是,把外文学得很好,然后吸收外国人的学问,帮助自己的国家,我们不

    能否认,我们比人家落后,这是很痛心的!”

    爸审视著他,眯著眼睛说:

    “书桓,你该学政治!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野心。”何书桓笑著说。

    “可是,”爸爸用烟斗敲敲何书桓的手臂说:“野心是一件很可爱的东西,它帮助你成

    功!”

    “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东西,很可能带给你灭亡!”何书桓说。爸爸深思的望著何书桓,

    然后点点头,深沉的说:“野心虽没有,进取心不可无,书桓,你行!”

    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爸爸直接赞扬一个人。何书桓看起来很得意,他偷偷的看了我一眼,

    对我眉飞色舞的笑笑。这种笑,比他那原有的深沉含蓄的笑更使我动心,我发现,我是真的

    在爱上他了。又坐了一会儿,爸爸和何书桓越谈越投机,雪姨却越来越不耐,如萍则越待越

    无精打采了。我看看表,已将近十点,于是,站起身来准备回家,爸爸也站起身来说:

    “书桓,帮我把依萍送回家去,这孩子就喜欢走黑路!”

    我看了爸一眼,爸最近对我似乎过分关怀了!可惜我并不领他的情。何书桓高兴的向雪

    姨和如萍告别,如萍结巴的说了声再见,就向她自己的房里溜去,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,我

    注意到她眼睛里闪著泪光。雪姨十分勉强的把我们送到门口,仍然企图作一番努力:

    “书桓,别忘了后天晚上来给如萍上课哦!”

    “好的,伯母。”何书桓恭敬的说。

    我已经站到大门外面了,爸爸突然叫住了我:

    “依萍,等一下!”我站住,疑问的望著爸爸。爸爸转头对雪姨说:“雪琴,拿一千块

    钱来给依萍!”雪姨呆住了,半天才说: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“去拿来吧,别多说了!”爸爸不耐的说。

    我很奇怪,我并没有问爸爸要钱,这也不是他该付我们生活费的时间,好好的为什么要

    给我一千块钱?但是,有钱总是好的。雪姨取来了钱,爸爸把它交给我说:

    “拿去用著吧,用完了说一声。”

    我莫名其妙的收了钱,和何书桓走了出去,雪姨那对仇恨的眼睛一直死瞪著我,为了挫

    折她,我在退出去的一瞬间,抛给了她一个胜利的笑,看到她脸色转青,我又联想到川端桥

    头汽车中那一幕,我皱皱眉,接著又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笑什么?”我身边的何书桓问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我说,竖起了大衣的领子。

    “冷吗?”他问,靠近了我。

    “不。”我轻轻说,也向他贴近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还好没下雨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我看看天,虽然没下雨,天上是漆黑的一团,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。夜风很冷,我的

    面颊已经冰冷了。

    “你从不记得带围巾。”何书桓说,又用老方法,把他的围巾缠在我的脖子上,然后,

    他的手从我肩上滑到我的腰际,就停在那儿不动了。我本能的痉@挛了一下,接著,有股朦胧

    的喜悦由心中升起,温暖的包围了我。于是,我任由他揽住我的腰。我们默默的向前走著。

    “依萍,”半天后,他低柔的叫我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“对你爸爸好一点。”他轻声说。

    “怎么?”我震动了一下。烟雨朦朦13/46

    “他十分寂寞,而且,他十分爱你!”

    “哼!”我冷笑了一声:“他并不爱我,我是个被逐出门的女儿!”“别这么说,他爱

    你,我看得出来。依萍,他是个老人,你要对他原谅些,看到他竭力讨你欢心,而你总是冷

    冰冰的,使人难过。”“你什么都不懂!别瞎操心!”我有些生气。

    “好,就不谈这些,你们这个家庭太复杂,我也真的不能了解。”何书桓说。迎面来了

    一辆自行车,以高速度冲了过来,我们让在路边,车灯很亮,车上是个穿著大红外套的少

    女,车垫提得很高,像一阵旋风般从我们身边“刷”的一声掠过去。我目送那车子消失在黑

    暗里,耸耸肩说:

    “是梦萍,她快变成个十足的太妹了!”

    何书桓没有说话,我们又继续向前面走。走了一段,我试探的说:“你觉得如萍怎么

    样?”

    “没有怎么样,很善良,很规矩。”他说,望著我,显然在猜测我问这句话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你没看出雪姨的意思吗?”我单刀直入的问。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他装傻。

    “你别装糊涂了,你难道看不出来?如萍爱上了你,雪姨也很中意你呢!”“是吗?”

    他问,紧紧的盯著我。

    “我为你想,”我故意冷静而严肃的说:“这头婚事非常理想,论家世,我们陆家也配

    得过你们何家。论人品,如萍婉转温柔,脾气又好,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型,娶了她是幸福

    无穷。论才华,如萍才气虽不高,可是总算中上等,何况女子只要能持家,能循规蹈矩,能

    相夫教子,就很够了……”我们已经走到了我的家门口,我停在门边,继续说下去。“如萍

    有许多美德,虽然出身在富有的家庭,却没有一点奢华气息,又不像梦萍那样浪漫,对一个

    男人来说,这种典型是最好的……”他把手支在门上,静静的望著我,冷冷的说:

    “说完了没有?”“还有,如萍……”我底下的话还没有说出来,他就突然吻住了我。

    他把我拉进他的怀里,嘴唇紧贴著我的。由于事先我丝毫没有防备到他这一手,不禁大吃了

    一惊。接著,就像有一股热流直冲进了我的头脑里和身体里,我的心不受控制的猛跳了起

    来,脑子中顿时混乱了,他的手紧紧的抱著我,他的身子贴著我,这种令人心慌意乱的压迫

    使我窒息。我听得到他的心跳,那么沉重,那么猛烈,那么狂野。模模糊糊的,我觉得我在

    回吻他,我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促,我已不能分析,不能思想,在这一刻,天地万物,全已变

    成混沌一片。

    “依萍!”他低低的叫我。

    我被从一个遥远的,不可知的世界里拉回来。最初看到的,是他那对雾似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依萍。”他再喊,凝视著我。

    我不能说话,心里仍然是恍恍惚惚的。他摸摸我的下巴,尝试著对我微笑。我也想对他

    笑,但我笑不出来,我的心激荡著、飘浮著,悠悠然的晃荡在另一个世界里。他注视我,蹙

    著眉,然后深吸了口气说:

    “依萍,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话在我心中又引起一阵巨大震动,他的脸距离我那么近,使我无法呼吸,于是,我

    急急忙忙的打了门,一面对他抛下一声慌张的:“再见!”

    我推他,要他走,但他仍然站著注视我。门开了,我闪了进去,立即把门碰上。妈妈不

    解的望著我说: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依萍?”“没什么。”我心慌意乱的说,跑上了榻榻米,走进房里,一直

    冲到梳妆台前面,镜子里反映出我绯红的脸和燃烧著的眼睛,我把手压在心脏上,慢慢的坐

    进椅子里。我的手碰到了他的围巾上的穗子,我缓慢的把围巾解了下来,这是条米色的羊毛

    围巾,上面角上有红丝线刺绣的“书桓”两个字。望著这两个字,我又陷进了飘忽的境界

    里。

    这晚,我的日记上只有寥寥的几个字。

    “我战胜了如萍和雪姨,我获得了何书桓的心,但我自己很迷@乱。”

    我猜,我是真的爱上何书桓了,在我的复仇计划里,这是滑出轨道的一节车箱,我原不

    准备对他动真情的,可是,当情感一发生,就再也无法阻遏了。这天深夜,我辗转反侧,不

    能成眠。妈妈也在**翻身,于是,我溜下了床,跑到妈妈房里,钻进了妈妈的被窝。

    妈妈用手**我的面颊,轻轻的问我:

    “你和何书桓恋爱了吗?”

    “恐怕是的。”我说。妈妈抱住我,低声说:

    “老天保佑你,依萍,你会得到幸福的。”

    “妈妈,你曾经恋爱过吗?”我问。

    妈妈默然,好半天都没说话,于是我又问:

    “妈妈,你到底怎么嫁给爸爸的?”

    妈妈又沉默了好半天,然后慢慢的说:

    “那一年,我刚满廿岁,在哈尔滨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叹了口气:“人生,一切都是偶

    然和缘份。那天,我到我姨妈家里去玩,下午四点钟左右,从姨妈家里回家,如果我早走一

    步或晚走一步,都没事了,我却选定了那时候回家,真是太凑巧了。我刚走到大街上,就看

    到行人在向街边上回避,同时灰尘蔽天,一队马队从街上横冲直撞的跑来。慌忙中,我闪身

    躲在一个天主教堂的穹门底下,一面好奇的望著那马队。马队领头的人就是你爸爸,他已经

    从我面前跑过去了,却又引回马来,停在教堂前面,高高在上的注视著我,他的随从也都停

    了下来。那时我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出,他却什么话都没说,只俯身对他的副官讲了几句话,

    就鞭马而去,他的随从们也跟著走了。我满怀不安的回到家里,什么事都没发生,我也以为

    没事了。可是,第二天,一队军装的人抬了口箱子往我家客厅里一放说,陆振华已经聘定我

    为他的姨太太!”

    “就这样,你就嫁给了爸爸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是的,就这样。”妈妈轻声说。虽然在黑暗里,我仍然可以看到她凄凉的微笑。“抬

    箱子来的第二天,花轿就上了门,我在爹娘的号哭声中上了轿,一直哭到新房里……”她忽

    然停住了,我追著问:“后来怎样?”“后来?”妈妈又微笑了一下。“后来就成了陆振华

    的姨太太,生活豪华奢侈,吃的、穿的、戴的全是最好的,独自住一栋洋房。五、六个丫头

    伺候著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时爸爸很爱你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是的,很爱。是一段黄金时期……”妈妈幽幽的叹了口长气:“那时你爸爸很漂亮,

    多情的时候也很温柔,骑著马,穿上军装,是那么威武,那么神气,大家都说我是有福了。

    但,在我怀心萍的时候,你爸爸又弄了一个戏子,就是雪琴。心萍出世第二年,雪琴也生了

    尔豪,这以后,你父亲起码又弄了十个女人,但他都没有长性,单单对我和雪琴,却另眼看

    待。心萍长得很美,有一阵时间,你爸爸不抛开我,大概就是为了喜欢心萍,心萍死了,你

    爸爸哭得十分伤心,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泪。叨心萍之福,我居然能跟著你爸爸到台

    湾……有的时候,我觉得你爸爸也不是很无情的……”

    我疲倦了,打了个哈欠,我睡意朦胧的说:

    “我反对你,妈,爸爸是个无情的人!他能赶出我们母@女两个,就是无情。”“这不能

    全怪你爸爸,世界上没有真正无情的人!也没有完全的坏人,你现在不懂,将来会明白的。

    拿你爸爸待心萍来说,就不能说他无情,心萍病重的时候,你爸爸不管多忙,都会到她床前

    陪她说一段话……”妈又在叹气:“看到你爸爸和心萍相依偎,让人流泪。心萍的娇柔怯

    弱,和你爸爸的任性倔强,是那么不同,但他们父女感情却那么好。当医生宣布心萍无救

    时,你爸爸差点把医生捏死,他用枪威胁医生……”我又打了个哈欠。“他能这样对心萍,

    才是奇迹呢!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我和你爸爸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,我至今还一点都不了解你父亲,可是,我断定他不

    是个无情的人,非但不是个无情的人,还是个感情很强烈的人。他不同于凡人,你就不能用

    普通的眼光去衡量他。”

    “当他打我的时候,我可看不出他的感情在哪里,我觉得他像个没有人性的野兽。”我

    说,翻了一个身,浓厚的睡意,爬上了我的眼帘。“依萍,我为你担心。”妈妈在说,但她

    的声音好像距离我很遥远,我实在太困了。“一顿鞭打并不很严重,为什么你要让仇恨一直

    埋在你的心底?这样下去,你永远不会获得平安和快乐……”我模模糊糊的应了一句,应的

    是什么,连我自己都不知道。妈妈的声音飘了过来:

    “依萍,我受的苦比你多,我心灵上的担子比你重,你要学习容忍和原谅,我愿意看到

    你欢笑,不愿看到你流泪,你明白我的话吗?”“唔,”我哼了一声,阖上了眼睛。隔了好

    久,我又模模糊糊的听到妈妈在说话,我只听到片片段段的,好像是:

    “依萍,你刚刚问我有没有恋爱过?是的,我爱过一个人……真真正正的爱……漂

    亮……英俊……任何一个女人都会爱他……这么许多年我一直无法把他从心中驱除……”

    妈妈好像说了很多很多,但她的话离我越来越远,越来越听不见了,我的眼睛已经再也

    睁不开,终于,我放弃去捕捉妈妈的音浪,而让自己沉进了睡梦之中。烟雨朦朦14/465

    天气渐渐的暖和了,三月,是台湾气候中最可爱的时期,北部细雨霏微的雨季已经过去

    了,阳光整日灿烂的照射著。我也和这天气一样,觉得浑身有散发不完的活力。我没有开始

    准备考大学,第一,没心情,一拿起书本,我就会意乱情迷。第二,没时间,我忙于和何书

    桓见面,出游,几乎连复仇的事都忘记了。生平第一次,我才真正了解了什么叫“恋爱”。

    以前,我以为恋爱只是两心相悦,现在才明白岂止是两心相悦,简直是一种可以烧化人的东

    西。那些狂热的情愫好像在身体中每个毛孔里奔窜,使人紧张,使人迷@乱。

    何书桓依然一星期到“那边”去三次,给如萍补英文。为了这个,我十分不高兴,我希

    望他停止给如萍补课,这样就可以多分一些时间给我。但他很固执,认为当初既然允诺了,

    现在就不能食言。这天晚上又是他给如萍补课的日子,我在家中百无聊赖的陪妈妈谈天。谈

    著谈著,我的心飞向了“那边”,飞向了何书桓和如萍之间,我坐不住了,似乎有什么预感

    使我不安,我在室内烦躁的走来走去,终于,我决定到“那边”去看看。抓了一件毛衣,我

    匆匆的和妈妈说了再见,顾不得又把一个寂寞的晚上留给妈妈,就走出了大门。

    到了“那边”,我才知道何书桓现在已经改在如萍的房间里给如萍上课了。这使我更加

    不安,我倒不怕如萍把何书桓再抢回去,可是,爱情是那样狭小,那样自私,那样微妙的东

    西,你简直无法解释,单单听到他们会关在一个小斗室中上课,我就莫名其妙的不自在起

    来。尤其因为这个改变,何书桓事先竟没有告诉我。爸爸在客厅里,忙著用橡皮筋和竹片联

    起来做一个玩具风车,尔杰在一边帮忙。爸爸枯瘦的手指一点也不灵活,那些竹片总会散开

    来,尔杰就不满的大叫。我真想抓住爸爸,告诉他这个贪婪而邪恶的小男孩只是个使爸爸戴

    绿帽子的人的儿子!(当我对尔杰的观察越多,我就越能肯定这一点。)可是,时机还未成

    熟,我勉强压下揭露一切的冲动。直接走到如萍门口,毫不考虑的,我就推开了房门。

    一刹那间,我呆住了!我的预感真没有错,门里是一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局面。我看到

    如萍坐在书桌前的椅子里,何书桓却紧倚著她站在她的身边,如萍抓著何书桓的手,脸埋在

    何书桓的臂弯里。何书桓则俯著头,在低低的对她诉说著什么。我推门的声音惊动了他们,

    他们同时抬起头来看我,我深深抽了口冷气,立即退出去,把门“砰”的碰上。然后,我冲

    进了客厅,又由客厅一直冲到院子里,向大门口跑去,爸爸在后面一叠连声的喊:“依萍!

    依萍!依萍!你做什么?跑什么?”

    我不顾一切的跑到门口,正要开门,何书桓像一股旋风一样卷到我的面前,他抓住了我

    的手,可是,我愤愤的抽出手来,毫不思索的就挥了他一耳光。然后,我打开大门,跑了出

    去。刚刚走了两三步,何书桓又追了上来,他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,用力使我转过身子来。

    他的脸色紧张而苍白,眼睛里冒著火,迫切而急促的说:

    “依萍,听我解释!”“不!”我倔强的喊,想摆脱他的纠缠。

    “依萍,你一定要听我!”他的手抓紧了我的胳膊,由于我挣扎,他就用全力来制服

    我,街上行人虽然不多,但已有不少人在注意我们了。我一面挣扎,一面压住声音说:

    “你放开我,这是在大街上!”

    “我不管!”他说,把我抱得更紧:“你必须听我!”

    我屈服了,站著不动。于是,他也放开了我,深深的注视著我的眼睛,说:“依萍,当

    一个怯弱的女孩子,鼓著最大的勇气,向你剖白她的爱情,而你只能告诉她你爱的是另一个

    人,这时,眼看著她在你眼前痛苦、绝望、挣扎,你怎么办?”

    我盯住他,想看出他的话中有几分真实,几分虚假。但是,这是张太真挚的脸,真挚得

    不容你怀疑。那对眼睛那么恳切深沉,带著股淡淡的悲伤和祈求的味道。我被折服了,垂下

    头,我低低的说:“于是,你就拥抱她以给她安慰吗?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拥抱她!我只是走过去,想劝解她,但她抓住了我,哭了,我只好攫住她,像

    个哥哥安慰妹妹一样。你知道,我对她很抱歉,她是个善良的女孩,我不忍心!依萍,你明

    白吗?”“她不是你的妹妹,”我固执的说:“怜悯更是一件危险的东西,尤其在男女之

    间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,我对她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情!”

    “假如没有我呢,你会爱上她吗?”

    他沉思了一会儿,困惑的摇摇头: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“这证明她对你仍然有吸引力,”我说,依然在生气:“她会利用你的

    同情心和怜悯心来捉住你,于是,今晚的情况还会重演!”“依萍!”他捉住我的手腕,盯

    著我的眼睛说:“从明天起,我发誓不再到‘那边’去了,除非是和你一起去!我可以对如

    萍他们背信,无法容忍你对我怀疑!依萍,请你相信我,请你!请你!”他显然已经情急

    了,而他那迫切的语调使我心软,心酸。我低下头,半天没有说话,然后我抬起头来,我们

    的眼光碰到了一起,他眼里的求恕和柔情系紧了我。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把手插进他的

    手腕中,我们的手交握了,他立即握紧了我,握得我发痛。我们相对看了片刻,就紧偎著无

    目的的向前走去。一棵棵树木移到我们身后,一盏盏街灯把我们的影子从前面挪到后面,又

    从后面挪到前面。我们越贴越紧,热力从他的手心不断的传进我的手心中。走到了路的尽

    头,我们同时站住,他说:“折回去?”我们又折了回去,继续缓缓的走著,街上的行人已

    寥寥无几。他说:“就这样走好吗?一直走到天亮。”

    我不语。于是,在一棵相思树下,他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我要吻你!”他说,又加了一句:“闭上你的眼睛!”

    我闭上了。这是大街上,但是,管他呢!

    三月底,我们爱上了碧潭。主要的,他爱山,而我爱水,碧潭却是有山有水的地方。春

    天,一切都那么美好,山是绿的,水是绿的,我们,也像那绿色的植物一样发散著生气。划

    著一条小小的绿色的船,我们在湖面享受生命、青春和彼此那梦般温柔的情意。他的歌喉很

    好,我的也不错,在那荡漾的小舟上,他曾教我唱一首歌:

    “雪花儿飘过梅花儿开,

    燕子双双入画台。锦绣河山新气象,万紫千红春又来——………………”

    我笑著,把手伸进潭水中,搅起数不清的涟漪,再把水撩起来,浇在他身上,他举起桨

    来吓唬我,小船在湖心中打著转儿。然后,我用手托著下巴,安静了,他也安静了,我们彼

    此托著头凝视,我说:

    “你的歌不好,知道吗?既无雪花,又无梅花,唱起来多不合现状!”“那么,唱什

    么?”“唱一首合现状的。”于是,他唱了一支非常美丽的歌:

    “溪山如画,对新晴,云融融,风淡淡,水盈盈。

    最喜春来百卉荣,好花弄影,细柳摇青。

    最怕春归百卉零,风风雨雨劫残英。君记取,青春易逝,莫负良辰美景,蜜意幽情!”

    这首歌婉转幽柔,他轻声低唱,余音在水面袅袅盘旋,久久不散,我的眼眶湿润了。他

    握住我的手,让小船在水面任情飘荡。云融融,风淡淡,水盈盈……我们相对无言,默然凝

    视,醉倒在这湖光山色里。

    四月,我们爱上了跳舞,在舞厅里,我们尽兴酣舞,这正是恰恰舞最流行的时候,可是

    我们都不会跳。他却不顾一切,把我拉进了舞池,不管别人看了好笑,我们在舞池中手舞足

    蹈,任性乱跳,笑得像一对三岁的小娃娃。

    深夜,我们才尽兴的走出舞厅,我斜倚在他的肩膀上,仍然想笑。回到了家里,我禁不

    住在小房间内滑著舞步旋转,还是不住的要笑。换上睡衣,拿著刷头发的刷子,我哼著歌,

    用脚踏著拍子,恰恰,恰恰恰!妈妈诧异的看著我:“这个孩子疯了!”她说。

    是的,疯了!世界上只有一件事可以让人疯:爱情!

    这天,我和何书桓去看电影,是伊丽莎白泰勒演的狂想曲,戏院门口挤满了人,队伍排

    到街口上,“黄牛”在人丛里穿来穿去。何书桓排了足足一小时的队,才买到两张票。前一

    场还没有散,铁栅门依然关著。我们就在街边闲散的走著,看看商店中的物品,看到形形色

    色的人,等待著进场的时间。

    忽然间,我的目光被一个瘦削的男人吸引住了,细小的眼睛,短短的下巴,这就是雪姨

    那个男朋友!这次他没有开他那辆小汽车,而单独的、急急忙忙的向前走,一瞬间,我忽发

    奇想,认为他的行动可能与雪姨有关,立即产生一个跟踪的念头。于是,我匆匆忙忙的对何

    书桓说:

    “我有点事,马上就来!”

    说完,我向转角处追了上去,何书桓在我后面大叫:

    “依萍,你到哪里去?”

    我来不及回答何书桓,因为那男人已经转进一个窄巷子里,我也立即追了进去。于是,

    我发现这窄巷子中居然有一个名叫“小巴黎”的咖啡馆,当那男人走进那咖啡馆时,我更加

    肯定他是在和雪姨约会了。我推开了玻璃门,悄悄的闪了进去,一时间,很难于适应那里面

    黑暗的光线,一个侍应小姐走了过来,低声问我:

    “是不是约定好了的?找人还是等人?”

    我一面四面查看那个瘦男人的踪迹,一面迅速的用假话来应付那个侍应生,我故意说:

    “有没有一个年轻的,梳分头的先生,他说在这里等我的!”“哦,”那侍应生思索著问:

    “高的还是矮的?”

    “不高不矮。”我说,继续查看著,但那屏风隔著的火车座实在无法看清。“我带你去

    找找看好了。”那侍应生说。这正是我所希望的,于是我跟在她后面,从火车座的中间走过

    去,一面悄悄的打量两边的人。立即我就发现那瘦男人坐在最后一排的位子里,单独一个

    人,好像在等人。我很高兴,再也顾不得何书桓和电影了,我一定要追究出结果来!我转头

    对侍应生低声说:“大概他还没有来,我在这里等吧,等下如果有位先生要找李小姐,你就

    带他来。”烟雨朦朦15/46

    我在那瘦男人前面一排的位子里坐下来,和瘦男人隔了一道屏风,也耐心的等待著。

    侍应生送来了咖啡,又殷勤的向我保证那位先生一来就带他过来。我心里暗中好笑,又

    为自己这荒谬的跟踪行动感到几分紧张和兴奋。谁知,这一坐足足坐了半小时,雪姨连影子

    都没出现,而那场费了半天劲买到票的狂想曲大概早就开演了。那个瘦男人也毫无动静,我

    只好一不做二不休,干脆等到底。又过半小时,一个高大的男人从我面前经过,熟练的走进

    了瘦男人的位子里去了,我听到瘦男人和他打招呼,抱怨的说:“足足等了一小时。”

    我泄了气,原来他等的是一个男人!与雪姨毫无关联,却害我牺牲掉一场好电影,又白

    白的在这黑咖啡馆里枯坐一小时,受够了侍应生同情而怜悯的眼光!真算倒了十八辈子的

    楣!正想起身离开,却听到瘦男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:

    “到了没有?”“今天夜里一点钟。”这是个粗哑的声音,说得很低,神秘兮兮的。我

    的兴趣又勾了起来,什么东西到了没有?夜里一点钟?准没好事,一切“夜”中的活动,都

    不会是光明正大的!我把耳朵贴紧了屏风的木板,仔细的听,那低哑的声音在继续说:“要

    小心一点,有阿土接应,在老地方。你那辆车子停在林子里,知道不?”“不要太多人,”

    瘦子在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,就是小船上那个家伙是新人。”

    “有问题没有?”“没有。”“是些什么,有没有那个?”

    “没有那个,主要是化妆品,有一点珍珠粉。”声音更低了。我明白了,原来他们在干

    走私!我把耳朵再贴紧一点,但,他们的声音更低了,我简直听不清楚,而且,他们讲了许

    多奇奇怪怪的名词,我根本听不懂。然后,他们在彼此叮嘱。我站起身来,刚要走,又听到

    哑嗓子的一句话:

    “老魏,陆家那个女人要留心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你放心,我和她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!”“可是,那个姓陆的不是好惹的!”

    “姓陆的吗?他早已成了老糊涂了,怕什么!”

    我不想再听下去了,我所得到的消息足以让我震惊和紧张。在咖啡杯底下压上十块钱,

    我走出咖啡馆。料想何书桓早就气跑了,也不再到电影院门口去,就直接到了“那边”,想

    看看风色。雪姨在家,安安分分的靠在沙发里打毛衣,好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。我在她脸上

    找不到一点犯罪的痕迹。爸仍然靠在沙发里抽烟斗,梦萍和尔豪是照例的不在家,如萍大概

    躲在自己的房里害失恋病。只有尔杰在客厅的地下自己和自己打玻璃弹珠,满地和沙发底下

    爬来爬去。爸爸看到我,取下烟斗说:“正想叫如萍去找你!”

    “有事?”我问。爸眯著眼睛看了我一眼,问:

    “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吗?”

    我噘噘嘴,在沙发中坐下来,雪姨看了我一眼,自从我表演了一幕夺爱之后,她和我之

    间就铸下了深仇大恨,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了。今天,我由于无意间获得了那么严重的消

    息,不禁对她多看了两眼,爸审视著我,问:

    “你看样子有心事,钱不够用了?”

    我看看爸,我知道爸的财产数字很庞大,多数都是他往日用不太名誉的方式弄来的,反

    正,爸是个出身不明的大军阀,他的钱来源也不会很光明。可是,这笔数字一定很可观,而

    现在,经济的权柄虽操在爸手里,可是钱却早已由雪姨经营,现在,这笔财产到底还有多

    少?可能大部分都已到了那个瘦男人老魏的手里了。我想了想,决心先试探一下,于是,我

    不动声色的说:“爸爸,你有很多钱吗?”

    爸眯起眼睛来问:“干什么?你要钱用?”

    “不,”我摇摇头:“假如要买房子,就要一笔钱。”

    “买房子?”爸狐疑的看看我:“买什么房子?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提议过的吗?”我静静的说:“我们的房东想把房子卖掉,我想,买下来也

    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的房东,想卖多少钱?”

    “八万!”我信口开了一个数字。

    “八万!”雪姨插进来了:“我们八百都没有!”

    我掉转眼光去看雪姨,她看来既愤怒又不安。我装作毫不在意的说:“爸爸,你有时好

    像很有钱,有时又好像很穷,你对自己的帐目根本不清楚,是不?爸,你到底有多少财

    产?”

    “你很关心?”爸爸问。

    我嗤之以鼻。“我才不关心呢,”我耸耸肩:“我并不准备靠你的财产来生活,我要靠

    自己。不过,如果我是你,我会把帐目弄得清清楚楚,而不轻易相信任何人。”

    我的话收到预期的效果,爸爸的疑心病被我勾起来了,他盯著我说:“你的话是什么意

    思?你听说到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什么都没有。”我挑挑眉,看了雪姨一眼。雪姨也正狠狠的望著我,她停止织毛衣,

    对我嚷了起来:

    “你有什么话说出来好了,你这个没教养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雪琴!”爸爸凌厉的语气阻住了雪姨没说出口的恶语,然后,他安静的说:“晚上你

    把我们这几年的总帐本拿来给我看看。抽八万出来应该不是一件难事吧?”

    “你怀疑我……”雪姨大声的喊。

    “不是怀疑你!”爸皱著眉打断她:“我要明白一下我们的经济情况!帐本!你明白

    吗?晚上拿给我看!”

    “帐本?”雪姨气呼呼的说:“家用帐乱七八糟,哪里有什么帐本?”“那么,给我看

    看存折和放款单!”

    雪姨不响了,但她握著毛衣的手气得发抖,牙齿咬著嘴唇,脸色发青。我心中颇为洋洋

    自得。我猜想她的帐目是不清不楚的,我倒要看看她如何去掩饰几年来的大漏洞。一笔算不

    清的帐,一个瘦男人,一个私生子,还有……走私!多黑暗,多肮脏,多混乱!假如我做一

    件事,去检举这个走私案,会怎么样?但,我的证据太少,只凭咖啡馆中所偷听到几句话

    吗?别人不会相信我……

    “依萍,”爸的声音唤醒了我:“房子一定给你买下来,怎样?”“好嘛,”我轻描淡

    写的说:“反正缴房租也麻烦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大学到底考不考?”爸爸问。

    “考嘛!”我说,爸真的在关心我吗?我冷眼看他,为什么他突然喜欢起我来了?人的

    情感多么矛盾和不可思议!

    “你在忙些什么?”“恋爱!”我简简单单的说。

    爸爸的眉毛也挑了起来,斜视著我说:

    “是那个爱说大话的小子吗?”

    我知道他指的是何书桓,就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唔,”爸微笑了,走到我面前,用手拍拍我的肩膀说:“依萍,好眼力,那孩子将来

    一定有出息!”

    我笑了笑,没说话,爸说:

    “依萍,到我房里来,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!”

    我觉得很奇怪,平常我到这儿来,都只逗留在客厅里,偶尔也到如萍房里去坐坐,爸爸

    的房间我是很少去的。跟在爸爸身后,我走进爸爸的房间,爸爸对我很神秘很温和的笑笑。

    我皱皱眉,近来的爸爸,和以前好像变成了两个人,但,我所熟悉的爸爸是凶暴严厉的,他

    的转变反而使我有种陌生而不安的感觉。爸爸从橱里取出了一个很漂亮的大纸盒,放在桌子

    上,对我说:“打开看看!”我疑惑的解开盒子上的缎带,打开了纸盒,不禁吃了一惊。里

    面是一件银色的衣料,上面有亮片片缀成的小朵的玫瑰花,迎著阳光闪烁,这是我从没见过

    的华贵的东西,不知爸爸从哪一家委托行里搜购来的。我不解的看看爸爸,爸爸衔著烟斗

    说:“喜不喜欢?”“给我的吗?”我怀疑的问。

    “是的,给你,”爸说,笑笑。“我记得五月三日是你的生日,这是给你的生日礼

    物。”

    我望著爸爸,心里有一阵激荡,激荡之后,就是一阵怜悯的情绪。但,这怜悯在一刹那

    间又被根深在我心中的那股恨意所淹没了。爸爸,他正在想用金钱收买我。可是,我,陆依

    萍,是不太容易被收买的!而且,五月三日也不是我的生日!“爸,你弄错了,”我毫不留

    情的说:“五月三日是心萍的生日!”“哦,是吗?”爸说,顿时显出一种茫然失措的神情

    来,紧紧蹙起眉头,努力搜索著他的记忆。“哦,对了,是心萍的生日,她过十七岁生日,

    我给她订了个大宴会,她美得像个小仙子,可是,半年后就死了!”他在床前的一张安乐椅

    里坐了下来,深深的吸了一口烟,陷进一种沉思状态。好一会,他才醒悟什么似的抬起头

    来,依然紧蹙著眉说:“那么,你——

    你的生日是——”“十二月十二日!最容易记!”我冷冷的说。是的,他何曾关心过

    我!恐怕我出生后,他连抱都没抱过我呢!活到二十岁,我和爸爸之间的联系有什么?金

    钱!是的,只有金钱。

    “哦,”爸爸说:“是十二月,那么,这件衣料你还是拿去吧,就算没原因送的好了,

    等你今年过生日,我也给你请一次客,安排一个豪华的宴会……”

    “用不著,”我冷淡的说:“我对宴会没有一点兴趣,而且我也没这份福气!”爸爸深

    深的注视我,对我的态度显然十分不满,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,眼睛里有一抹被拒的愤怒。

    我用手指搓著那块衣料,听著那摩擦出来的响声,故意不去接触爸爸的眼光。过了好一会,

    爸爸说话了,声音却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平静:

    “依萍,好像我给你的任何东西,你都不感兴趣!”

    我继续触摸著那块衣料,抬头扫了爸爸一眼。

    “我感兴趣的东西,是金钱买不到的!”我傲然的挺挺胸说:“可是我从你这里接受到

    的,都是有价的东西!”说完,我转身向门外走,我已经太冒犯爸爸了,在他发脾气以前,

    最好先走为妙。但,我刚走了一步,爸爸就用他惯常的命令口吻喊:“站住!依萍!”我站

    住,回过头来望著爸爸,爸爸也凝视著我,我们父女二人彼此注视,彼此衡量,彼此研究。

    然后爸爸拍拍他旁边的床,很柔和的说:“过来,依萍,在这儿坐坐,我们也谈谈话!”烟

    雨朦朦16/46

    爸爸找人“谈话”,这是新奇的事。我走过去,依言在床边坐了下来,爸爸抽著烟,表

    情却有些窘,显然他自己也不明白要说什么,而我却一语不发的在等著他开口。

    “依萍,”爸终于犹豫著说:“你想不想和你妈妈再搬回来住?”“搬回来?”我不大

    相信我的耳朵。“不,爸爸!现在我们母@女二人生活得很快乐,无意于改变我们的现状。说

    老实话,我们也受不了雪姨!我们为什么要搬回来过鸡犬不宁的日子?现在我们的生活既单

    纯又安详,妈妈不会愿意搬回来的,我也不愿意!”爸挺了挺背脊,眼睛看著窗子外面,我

    看清了他满布在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,突然明白,他真是十分老了。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

    来,茫茫然的叹了口气说:

    “是的,你们生活得很快乐。”他的声音空洞迷茫,有种哀伤的意味,或者,他在嫉妒

    我们这份快乐?“我也知道你们不愿搬回来,对你妈妈,对你,我都欠了很多——”他猛然

    住了嘴,停了一会儿,又说:“我曾经娶了七个太太,生了十几个孩子,现在我都失去了,

    雪琴的几个孩子,庸碌、平凡,我看不出他们有过人的地方。依萍,”他把一只手放在我肩

    上,重重的压著我:“你的脾气很像我年轻的时候,倔强任性率直,如果你是个男孩子,一

    定是第二个我!”

    “我并不想做第二个你,爸爸!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好的,我知道,我也不希望你是第二个我!”爸爸说,吐出一口烟,接著又吐出一

    口,烟雾把他包围住了。我心中突然莫名其妙的涌出一股难言的情绪,感到爸爸的语气里充

    满了苍凉,难道他在懊悔他一生所做的许多错事?我沉默了,坐了好一会儿,爸爸才又轻声

    说:“依萍,什么是有价的?什么是无价的?几十年前我的力量很大,全东三省无人不知道

    我,但是,现在——”他苦笑了一下:“我发现闯荡一生,所获得的是太微小了。如今我剩

    下来的只有钱,我只能用有价的去买无价的——”他忽然笑了,挺挺脊梁,站了起来,说:

    “算了,别谈这些,把那件衣料拿回去吧!我喜欢看到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,你别辜负了

    老天给你的这张脸,把这件衣服做起来,穿给我看看!”“爸,”我走过去,**著那件衣

    料说:“这件衣料对我来说太名贵了一些,做起来恐怕也没机会穿,在普通场合穿这种衣服

    徒引人注目——”“你应该引人注目!”爸爸说:“拿去吧!”

    我把衣料装好,盒子重新系上,抱著盒子,我向客厅走,爸说:“在这里吃晚饭吧!”

    “不,妈在家等著!”我说。

    走到客厅,我看到雪姨还坐在她的老位子上发呆,毛线针掉在地下,我知道她心中正在

    害怕,哼!我终于使她害怕了。看到我和爸走出来,她盯住我看了一眼,又对我手里的纸盒

    狠狠的注视了一下,我昂昂头,满不在乎的走到大门口,爸也跟了过来,沉吟的说:

    “何书桓那小子,你告诉他,哪天要他来跟我谈谈,我很喜欢听他谈话。”我点点头,

    爸又说:“依萍,书桓还算不错,你真喜欢他,就把他抓牢,男人都有点毛病……”“爸

    爸,”我在心中好笑,爸是以自己来衡量别人了。“并不是每个男人都会见异思迁的!”

    “唔,”爸爸哼了一声,对我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,那对眼光依然是锐利的,然后点点

    头说:“不要太自信。”

    我笑笑,告别了爸爸,回到家里。门一开,妈立即焦急的望著我说:“你到哪里去

    了?”“怎么?”我诧异的问。

    “书桓气极败坏的跑来找我,说你离奇失踪,吓得我要死,他又到处去找你。刚刚还回

    来一趟,问我你回来没有。现在他到‘那边’去找你了,你到底是怎么回事?书桓说你忽然

    钻进一条小巷子,他追过去,就没有你的影子了,他急得要命,赌咒说你一定给人绑票

    了!”

    我深吸了口气,就大笑了起来,笑得前俯后仰。妈生气的说:“你这孩子玩些什么花

    样?别人都为你急坏了,你还在这里笑,这么大的人了,又不是三岁小孩子,还玩躲猫吗?

    你不知道书桓急成什么样子!”

    “他现在到哪里去?”我忍住笑问。

    “到‘那边’找你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是从那边回来的,怎么没有碰到他。”

    “他叫计程汽车去的,大概你们在路上错过了。依萍,你这孩子也真是的,到那边去为

    什么不先说一声,让大家为你著急!”我无法解释,关于雪姨的事和我的复仇,我都不能让

    妈妈和何书桓知道。走上榻榻米,我把盒子放在桌子上,妈妈还在我身后责备个不停,看到

    盒子,她诧异的问: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“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!”我说,把盒子打开。

    “生日?”妈妈皱著眉问。

    “哼!”我冷笑了一声:“他以为我是五月三日生的!”我把那件衣料抖开,抛在桌子

    上,闪闪熠熠,像一条光带。“好华丽,是不是?妈妈?可惜我并不希罕!”

    妈妈惊异的凝视那块料子,然后用手**了一下,沉思的说:“以前心萍有一件类似的

    料子的衣服,我刚跟你爸爸结婚的时候,也有这么一件衣服,你爸爸喜欢女孩子穿银色,他

    说看起来最纯洁,最高贵。”

    “纯洁!高贵!”我讽刺的说:“爸爸居然也喜欢纯洁高贵的女孩子!其实,雪姨配爸

    爸才是一对!”

    妈妈注视著我,黯然的摇摇头,吞吞吐吐的说:

    “依萍,你爸爸并不是坏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好人?”我问,“他抢了你,糟蹋了你,又抛开你!他玩弄过多少女人?有多少

    儿女他是置之不顾的?他的钱哪里来的?他是好人吗?妈妈呀,你就吃亏在心肠太软,太容

    易原谅别人!”妈妈继续对我摇头。“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与坏,”她静静的说:“一个最

    好的人也会有坏念头,一个最坏的人也会有好念头。依萍,你还年轻,你不懂。依萍,我希

    望你能像你的姐姐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是说心萍?”我问:“妈,心萍到底有多好,大家都喜欢她!”“她是个最安详的

    孩子,她对谁都好,对谁都爱,宁静得奇怪,在她心里,从没有一丁点恨的意识。”

    “我永不会像心萍!”我下结论说:“心萍的早夭,大概就因为她不适合于这个世

    界!”

    妈妈望著我,悲哀而担忧。又摇了摇头,正想对我说什么,外面有人猛烈的打门,我走

    到门口去开门,门外,何书桓冲了进来,虽然天气不热,他却满头大汗,一面喘著气,一面

    一把抓住了我说:“依萍,你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望著他那副紧张样子,我又笑了起来,看到我笑,他沉下脸来,捏紧我的手臂说:

    “小姐,你觉得很好笑,是不是?”

    我收住笑,望著他,他的脸色苍白,眼睛里冒著火,狠狠的瞪著我。汗从他额上滚下

    来,一绺黑发汗湿的垂在额际。看样子,他是真的又急又气,我笑不出来了,但又无法解

    释,他把我手捏得更紧,捏得我发痛,厉声说:

    “你不跟我解释清楚,我永不原谅你!”

    “我不能解释。”我轻声说:“书桓,我并不是和你开玩笑,可是我也不能告诉你我溜

    开的原因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不知道,这一个下午我跑遍了全台北市?差一点要去报警察局了!”“对不起,

    行不行?”我笑著说,想缓和他。

    “你非说出原因来不可!”他气呼呼的说。

    “我不能。”我说。“你不能!”他咬著牙说:“因为你根本没有原因!你只是拿我寻

    开心,捉弄我!依萍!你的玩笑开得太过分了!你不该整我冤枉!”“我不是有意的。”我

    说。

    “你还说不是有意的!小姐,你明明就是有意的!如果不是有意的,你就把原因说出

    来,非说不可!”他叫著说,固执得像一条蛮牛。“就算是有意的,”我也有点生气了:

    “就算我跟你开了玩笑,现在我说了对不起,你还不能消气吗?”

    “好,我成了猴子戏里被耍的猴子了!”他愤愤的把我的手一甩,掉头就向门外走。我

    扶著门,恼怒的喊:

    “你要走了就不要再来!”

    可是,我是白喊了,他头也不回的走了,我愣愣的站在门口,希望他能折回来,但他并

    没有折回来,我把门“砰”的关上,又气,又急,又伤心。既恨自己无法解释,又恨何书桓

    的不能谅解。走进屋里,妈妈关心的说:

    “怎么样?你到底把他气跑了!”

    “不要你管!”我大声说,冲进房子里,气愤的叫著说:“这么大的脾气,他以为我希

    奇他呢!走就走,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!”“依萍!你这个脾气总是要吃亏的!”

    妈妈望著我,摇头叹气。“你不要对我一直摇头,”我没好气的说:“我从不会向人低头

    的,何书桓,滚就滚好了!”

    但是,我的嘴虽硬,夜里我却躺在**流泪。为了这样一件莫名其妙的事和何书桓闹

    翻,似乎太不值得,可是,他那样大的脾气,难道要我向他下跪磕头吗?我望著天花板,等

    待著天亮,或者天亮之后,他会来找我,无论如何,这么久的感情,不应该这么容易结束!

    天亮了,我早早的起了身,他并没有来,天又黑了。天再亮,再黑……一转眼,四天过

    去了,这是我有生以来最漫长的四天,每天都在家里看表,摔东西,发脾气,第四天晚上,

    妈妈忍不住了,说:“依萍,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的地址,就去找他一趟吧,本来是你不对

    嘛!”我心里正想著要去找他,可是,给妈妈一说出来,我又大发起脾气:“鬼才要去找他

    呢!我又不那么贱!他要来就来,不来就拉倒!我为什么要去找他?”

    “那么,出去玩玩吧,别闷在家里!”

    妈妈的话也有道理,我应该出去玩玩,于是,我穿上鞋,拿了手提包,开门出去了。才

    走出大门,我就一眼看到我们墙外的那根街灯的柱子上,正靠著一个人!我站定,注视著

    他,是何书桓!他靠在那儿,一动也不动,静静的望著我。我身不由己的走了过去,站在他

    面前。我们对望著,好半天,还是我先开口:“书桓——”我的声音是怯怯的,带著连我自

    己都不相信的乞求的味道。因此,只喊出两个字,我就顿住了,怔怔的望著他。他依然靠在

    柱子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不动,也不说话。我们又站了好一会儿,我感到一阵无法描写的

    难堪,我已经先开了口招呼他,而他却不理我!我没有道理继续站在这儿受他的冷淡。跺了

    跺脚,我转头想向巷口外走,可是,我才抬起脚,我的手臂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,我回

    过头来,他的眼睛正热烈而恳切的望著我,于是,一切的不快、误解、冷淡,都消失了。他

    拥住了我,我注意到灯光很亮,注意到附近有行人来往……但是,管他呢,让他们去说话,

    让他们去批评吧!我什么都不管了!烟雨朦朦17/466

    这一天,是我第一次去拜会何书桓的父母,这次会面是预先安排好的,因为何书桓的父

    亲是个大忙人,在家的时间并不多。事先,我仔细的修饰过自己,妈妈主张我穿得朴素些,

    所以我穿了件白衬衫,一条浅蓝的裙子,头发上系了条蓝缎带。嘴上只搽了点淡色的口红。

    何书桓来接我去,奇怪,平常我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,这天却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。在路

    上,何书桓有意无意的说:

    “我有一个表妹,我母亲曾经希望我和她结婚。”

    我看了何书桓一眼,他对我笑笑,挤挤眼睛说:

    “今天,我要让她看看是她的眼光强,还是我的眼光强!”

    我站住了,说:“书桓,我们并没有谈过婚姻问题。”

    他也站住了,说:“我是不是需要下跪求婚?”。

    “唔,”我笑笑:“下跪也未见得有效呢!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他也在笑。“那么我就学非洲的×个种族的人,表演一幕抢婚!”我们又继

    续向前走,这是我们首次正式也非正式的谈到婚姻。其实,在我心里,我早就是非他莫属

    了。

    何家的房子精致宽敞,其豪华程度更赛过了“那边”。我被延进一间有著两面落地大玻

    璃窗的客厅,客厅里的考究的沙发,落地的电唱收音机和垂地的白纱窗帘,都说出这家人物

    质生活的优越。墙上悬挂著字画,却又清一色是中式的,没有一张西画,我对一张徐悲鸿的

    画注视了好久,这家的主人在精神生活上大概也不贫乏。

    一个很雅净的下女送上来一杯茶,何伯伯和何伯母都还没有出来,何书桓打开电唱机,

    拉开放唱片的抽屉,要我选唱片,我选了一张柴可夫斯基的(悲怆交响乐)。事后才觉得不

    该选这张的。坐了一会儿,何伯伯和何伯母一起出来了,何伯伯是个高个子的胖子,体重起

    码有七十公斤,一对锐利而有神的眼睛嵌在胖胖的脸庞上,显出一种权威性,这是个有魄力

    的人!何伯母却相反,是个瘦瘦的,苗条的女人,虽然已是中年,仍然很美丽,有一份高贵

    的书卷气,看起来沉静温柔。我站起身,随著何书桓的介绍,叫了两声伯伯伯母,何伯伯用

    爽朗的声音说:“坐吧,别客气!陆小姐,我们听书桓说过你好多次了!”

    我笑笑。何伯伯说:“陆小姐早就该到我们家来玩玩了。”

    我又笑笑,不知该说什么好,我对应酬的场合很不会处置。“陆小姐的令尊,我很知

    道,以前在东北……”何伯伯回忆似的说。

    我不喜欢听人说起爸爸,我既不认为他以前那些战绩有什么了不起,更不以自己是陆振

    华的女儿而引以为荣,因此,我深思的说:“我父亲出身寒苦,他有他自己一套思想,他认

    为只有拳头和枪弹可以对付这个世界,所以他就用了拳头和枪弹,结果等于是唱了一出闹

    剧,徒然扰乱了许多良民,而又一无所得。关于我父亲以前的历史,现在讲起来只能让人为

    他叹气了。”何伯伯注视著我,说:

    “你不以为你父亲是个英雄?”

    “不!”我说:“我不认为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崇拜你父亲?”他再问。

    “不!”我不考虑的说:“我从没有想过应该崇拜他!事实上,我很小就和我父亲分居

    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何伯母插嘴说:“你和令堂住在一起?”

    “是的!”我说。我们迅速的转变了话题,一会儿,何书桓怕我觉得空气太严肃,就提

    议要我去参观他的书房,何伯伯笑著说:

    “陆小姐,你去看看吧!我们这个书呆子有一间规模不太小的藏书室!”我跟著何书桓

    走进他的书房,简直是玲珑满目,四壁全是大书架,上面陈列著各种中英文版本的书籍,我

    的英文程度不行,只能看看中文本的书目,只一会儿,我就兴奋得有些忘形了。我在地板上

    一坐,用手抱住膝,叹口长气说:

    “我真不想离开这间屋子了!”

    何书桓也在我身边席地而坐,笑著说:

    “我们赶快结婚,这间书房就是你的!”

    我望著他,他今年暑假要毕业了。他深思的说:

    “依萍,我们谈点正经的吧。今年我毕业后,我父亲坚持要我出去读一个博士回来,那

    么大概起码要三、四年,说实话,我不认为你会等我这么久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我有点气愤:“你认为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?”

    “胡扯八道!”他说:“我只认为你很美,而我也不是不信任你,我不信任命运,不信

    任这个世界,天地万物,每天都在变动,四年后的情况没有人能预卜,最起码,我认为人力

    比天力渺小,所以我要抓住我目前所有的!”

    “好吧,你的意思是?”

    “我们最近就结婚,婚后我再出国!”

    “你想先固定我的身分?”

    “是的,婚后你和你的母亲都搬到这边来住,我要杜绝别人对你转念头的机会!”“你

    好自私!”我说:“那么,当你在国外的时候,我如何杜绝别人对你转念头的机会呢?”

    他抓住了我的手,紧握著说:

    “是的,我很自私,因为我很爱你!你可以信任我!”

    “如果你不信任我,我又怎能信任你呢?”我说。

    他为之语塞。于是,我握紧他的手说:

    “书桓,我告诉你,假如我不属于你,现在结婚也没用,假如我属于你,现在不结婚,

    四年后我还是你的!”( 穿越风流之情深深雨蒙蒙 http://www.qbxst.com/8_8389/ 移动版阅读m.qbxst.com )